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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又是故乡花开花谢时
作者:王未央    更新时间:2011/5/18 9:50:34    浏览次数:421

前天,大哥给我打电话,说老家的琼花开了,好多年没有开,还以为它死了,今年却开得蛮漂亮,如果有空,就回家看看,只怕过不上十天半个月就谢了。一听这事,我有些惊异,但也不由振奋起来,第二天就请了假往家里赶。我的故乡是一片竹海,常年阴郁葱茏,由于没有花,只有沅洲岛上有这么一颗老桃树,寨上人戏称为穷花,族谱上还将沅洲岛记为穷花岛的字样。大约是明清时候一位县太爷在到这里来赏花,写下了“天上琼楼仙家种,私下凡尘嫁沅洲”的诗句,寨上人渐渐觉得还是叫琼花好,听起来文雅,后来知道叫琼花是错的,但也将错就错,一直叫了下来。

青江之水浩浩汤汤,沿着地理的走势、历史的脉搏、时间的流向顺流而来,以低吟浅唱的方式抒发她的率性和真情,像一首唱不完的侗族大歌哼不完的和声部,对于逐水而居的苗侗儿女来说,不知是人造就了河的平和性格,还是河赋予人的浪漫情思。青江来到三水坳这个地方就分了岔,一支细流变得像溪水涓流一般温婉柔和、洒洒洋洋地流向我的老家燕子峡。燕子峡四面环山,满山遍野是葱翠的竹子。站在进寨的挡门坳远远望去只见二百余亩涟湖波光粼粼,半掩在竹林山势中,当凉风徐徐,散在湖边的破旧渔船就摇曳了起来,船篷上的几只鱼鹰猛然插入水里去,打破了这一湖的寂静。几百年前,这里还有四个大寨子,几千人口,后来衰败的衰败,搬迁的搬迁,只剩下我们燕家寨八十几户人家四百多人口,那久经风雨剥蚀的木屋散落在大山竹林之中,隐约间看得见屋檐和青烟,听得见人声和犬吠。还记得县里面一位叫竹之谦的作家曾在他的散文这样赞颂这里:“我以为这是天堂,一尘不染,站在这入口处,迟疑不定,只怕随身带来的世俗、躁动和喧嚣之气,会惊扰了这竹雅态,会玷污了这水的媚骨,会驱散了这山的精灵……”后面怎样写的,已不知云云了。我并不喜欢他的这篇文章,酸秀才的矫揉造作溢于言表,缺乏乡下人的简单和朴实。其实,我也想为故乡写点什么,但是总是无法下笔,大概是因为我看到埋藏在湖底下的尽是无奈。我特别喜欢唯一到过我们燕子峡的县令大人写的那首诗《祭燕娘》,大人好卖弄文采、留名千古,命人用石碑刻在进寨大门口的青石路边,如今字迹已经剥落,却也依稀可见。诗云:

 

青江遗泽燕子峡,涟湖竹影掩穷花。

屋后轻烟催暮色,渔樵舟子栖晚霞。

尤忆当年刘生事,直教燕娘跪百家。

休言女子轻薄泪,为生为死只为他。

 

我每次回家,进寨之前总要凝视良久,特别喜欢最后两句“谁言女子轻薄泪,为生为死只为他”。刚刚记事,妈妈就给我摆古,说燕娘哭她的小情人。她多半是为了吓唬我们兄弟姊妹们,说姑娘家要正经,不要随便就跟人走了,否则落得个燕娘这样的下场,害人害己。妈妈常说燕娘而今变成了孤魂野鬼,飘在那沅洲岛上,哪家娃娃不听话就抓去作伴,使我落下个怕鬼的毛病。

 

我一到寨门口,大哥就迎了上来,抓着我的手说,路上走累了吧。

我说还好,现在毛边马路(我们这里都把通村公路叫毛边马路)已经到了挡门坳,进来也就几步。

晚上,大哥、二哥和几个子侄都来了,围在一起喝酒,三哥五年前已经去世了,照例在桌上给他留了一副碗筷,倒上酒,把筷子横压在碗口,让他和家人一起喝酒。当年,三哥病怏怏地好几年,家里破落潦倒,兄弟几个帮了他几回,但都要养儿养女,也逐渐疏远了。那天,三哥找大哥讨碗酒喝,大哥回应他说,你一个痨死鬼,喝什么酒,有钱不去治病!没想到一语成谶,三哥在当天晚上就去世了,留下一根独苗,虽已成家也还在清贫尴尬中。小子记仇,若不是我来,他是绝不会到大哥堂屋中来吃饭的。大哥对此很内疚,每天都在桌上倒上一碗酒,压上筷子,如此几年,除了我知道他在祭奠三哥,没人看出他的用意。

大家热热闹闹喝了几碗米酒,划过几拨拳,都昏昏沉沉有了些酒意,说话时都觉得舌头打卷。几个子侄陆续散去,大嫂带着小孙子也去睡了,只剩下大哥、二哥和我还在闲扯一些家常事故。我们家兄弟姊妹八人,三人夭折,三哥过世,四姐早就离家出走音讯全无,母亲去世那年我才十三岁,是大哥把我养大并送出去的。

“老八,你要把弟妹喊回来。”不知大哥为什么还会提起此事,我离婚都两年多了。我一时怔住,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这几年,她不嫁,你不娶,和了对娃娃好。”大哥接着说“贫贱之交勿相忘,糟糠之妻不下堂,古书上都这么说的,你和弟妹一步一步走到现在不容易啊。这么久我都梦见爹,他说想我,眼睛还是看不见,要我去拖他。我怕活不久了,你要去把弟妹带回来,让我看看,我也瞑目啊。”一时间,我也不知道怎么跟他说,就说了一些感情不合等敷衍的话来,大哥似乎也听得出来,大家都不欢而散,各自也去睡了。

我刚浅浅睡去,烟雾弥漫间,仿佛见到飘飘然一个女子,长袖红袍,眼神哀婉,似乎是我的前妻,又似乎是子惜姑妈,还像是燕娘,到底是谁,看不分明。猛然间,锣鼓骤起,咿呀呀一声婉转悠长的长喝,我一听就知道是燕子惜唱《燕娘哭》,这个唱腔我太熟悉了,只是唱得太过于凄婉哀怨,让人愁肠百结。只听得那人唱着唱着,就流下泪来,硕大一颗泪珠从脸颊上滑下来,就要掉到地上。我慌忙伸手去接,却觉得那眼泪冰凉,一直渗透到了心底,使我猛然间惊醒过来。

我躺在床上,那个梦一直在脑子里萦绕,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于是只身起来到院坝里坐坐。屋外竹影婆娑,月影婆娑,远眺涟湖,只见雾气腾腾,弥漫缭绕,想着湖心那株老桃树忽然开起花来,不由心驰神往,但是不知怎地就想起子惜姑妈来。子惜姑妈是燕五爷的女儿,比我大三岁,是我们方圆百里有名的戏子,我只记得她的艺名叫燕子惜,至于真名很多人都已经忘记了。严格说来燕子惜这个名字不算她的艺名,这是戏迷们给她起的雅号,久而久之就成了她的艺名。这个名字来源于她唱的戏文《燕娘哭.刘郎赏花》的一段,至今我还记得是这么唱的:“燕子不惜春,直将琼花恼,怎不恨,他去了身儿,留了鲛绡……害得奴家东窗把盏独饮酒,却苦了心儿,伤了肝儿,且将五更当二更,奈何月儿不相留,唤一声,薄情人儿,休走!休走!你休走!”我们燕家寨世代唱戏,有很多戏文,唯独这个最好,戏文的情节都是根据县令大人的诗来描写的,但是不知何人所作。原来戏文有五折,后来修改为《刘郎赏花》《奔夜》《跪百家》《哭长夜》四折,修改戏文的人也不记得是谁了,文白夹杂,大概是北洋政府至民国时期,为了体现时代特色,故事背景放到了明末清初,里面有一段刘生的念白为所有小生迷所耳熟能详,大概是这样的:望天下,君不君来臣不臣,咱百姓,死的死来散的散,可叹路边荒凉骨,相逢谁知谁是谁。燕家寨祖祖辈辈都在唱《燕娘哭》,但是只有燕子惜唱出了名堂,每年春节都是乡里面的压头戏。

 

当年,燕子惜二十岁,是我们燕家寨戏班的台柱子,无论是《孟姜女》、《梁山伯与祝英台》还是其它戏文,都唱得别有一番风情,别人唱时只闻哭难觉悲,只有泣难现诉,只有燕子惜一唱,顿时悲悲切切,如泣如诉,就是铁了心的男人也不免挂上两行眼泪来。还是唱《燕娘哭》最好,因为大家觉得燕子惜就是燕娘,燕娘就是燕子惜。自从燕子惜唱了《燕娘哭》,从此没有人唱这段戏了,至今没有。

那年,不知道是为什么原因,从来没有机会给自己唱戏的燕家寨戏班决定在家里唱戏,原先准备把戏台扎在沅洲岛上,但是沅洲岛太小,只有十来个平方,而且高出水面二米有余,只有一条狭窄的小径,蛇伏上去,很不方便,于是决定在涟湖岸边用十来条渔船铺上木板,搭了个二十几方的戏台。恰逢三月时节,那沅洲岛上的桃花盛开起来,满枝满树,覆满了整个沅洲岛,其中一支树臂伸出水面三四米,显得那么艳丽多姿,仪态万千。

周围乡镇听说燕家寨唱戏,纷纷赶来,听说连湖南那边都来人了。岸边挤满了人,成千上万,一帮小娃娃甚至爬上岸边的楠竹上,猴在竹尖,随风起伏摇曳,纵使不能鼓掌,也要扯着嗓子嚎一番。

那天,我从学校逃课,赶到家里,戏已经开锣,由于身材矮小,在后面挤了半天,总是挤不到前面,于是也学着别人的样子爬上一株楠竹上,才发现竹树上到处都是小娃娃,挂在尖稍之上,小心翼翼、战战兢兢,却又目不转睛地盯着戏台上看。仔细往下一看,只见燕子惜站在舞台上,水袖轻抖,顾目神飞,摇曳娉婷之间藏着浓浓的哀伤。我一看那架势,知道已经唱到《燕娘哭.哭长夜》一折的末尾了。那哀婉的一声唱开来,直割刈在心上,觉得遍体生凉。只听得燕子惜唱道:“咿呀呀……秋风冷,更漏长,早已琼花谢,涟湖生暗香,郎啊郎,君在奈何桥边等,等奴穷花酿成酒,伊呀呀,等我三年长不长……更漏长,夜未央,但恨今宵事,人鬼两凄凉,郎阿郎,君在天上看,看妾相思泪千行,伊呀呀,看我思量怎思量……”只见她两行清泪滑落下来,巍巍颤颤,摇摇曳曳,突然一阵风起,一树桃花纷纷飘落下来,落在涟湖的碧波之上,随风零落到戏台上来,几片花瓣儿粘附在她的长发之上,信手拈下,夹在两指间,轻轻吹起,又唱起来:“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妾之芳华,无室无家。君欲谋功名,奴在家中等,等你三年又三年,而今郎归来,只见花翎不见人……一更哭,哭他个花自飘零水自流,二更哭,哭他个月满西楼秋风煞,三间哭,哭他个山摇地动人间愁,四更哭,哭他个天崩地裂神佛忧,五更哭,君不回魂永不休。”最后是一句念白,就是县令大人那句诗:“休言女子轻薄泪,为生为死只为他”,言罢,挥剑自刎,轰然倒下。

 

如今,剧本已经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都说燕子惜带走了,但是到底是人说鬼话还是鬼说人话,谁又知道呢?

就在燕家寨唱戏的这一年,我考取了大学,我拿着录取通知书回家的时候经过燕子惜家门口,恰好她从家里出来了,于是抬起兰花指,俏骂一声:“坏东西,哪里去。”我一笑,学着刘生的样子作了一揖,叫一声“小生有礼了”。“女孩子家,一天到黑唧唧歪歪,唱什么唱,还不是要找个婆家嫁了!”只听见楼上哗啦一声,燕五爷将赶好的一长串竹篾丢在楼上。

“五爷,是我呢。”我朝楼上喊了一声。

“啊,裕兴伢子,考得怎么样?”只听见说话间,五爷哒哒哒敲烟斗的声音。

“我考取师范大学了!”我在对着楼上喊。

“哦,好好好,我们燕家寨几百年就出了你一个状元郎,好啊。”听起来,燕五爷并不怎么高兴,我很意外,要知道,当初我以全乡第一名的成绩考取县高中,燕五爷见人就吹,说燕家寨出了一名秀才,了不得。

燕子惜倒是很高兴,虽然没有啃声,但她的眼睛里透出一丝笑意。

一听说我考取大学,家里很高兴,特别是大哥,杀了两头猪,寨上百余号人热热闹闹的喝了三天酒,唱了几场戏,我都没有什么印象了,只还记得燕子惜唱的《穆桂英挂帅》,腔调还是原来那种清越绵长的腔调,只是透出一丝暗暗的忧伤。

燕五爷喝多了酒,卷着舌头说:“我这妹仔,好人才啊,好多人家来提亲,我不知怎么办才好啊。”

“五爷,一家有女百家求,我们燕家女儿好,媒婆才能上门勤呐。”大哥接腔说。

“是咧是咧,我看中了两家,两江街上的姓宋人家不行,我到他家第一餐饭就杀了一只鸡,太不懂道理了,我一筷子都没动。”

“是呀,俗话说杀鸡送客打狗散场,这哪是杀鸡待客,这是打脸呐!”大哥又接茬,其他人也跟着点头附和。

“思云街上杨家就不错,家境也好。我答应他们下个月就来认亲。”燕五爷很得意,叶子烟吸得吧嗒吧嗒直响,在大家附和声中,他又大声说道:“没有一万财礼钱休想娶我家妹仔。”

但是,燕子惜杏眼一睁,嘴角一撇,还有一句没有唱完,就转身进入后台,下去了。只是大家都喝多了酒,又没有十分注意,自然没有听出来。

酒席散去,戏也看完,已经是下半夜,大家已经散去,只剩下戏班还在收拾道具。我端了宵夜,架起火炉子叫上唱戏的姑伯弟妹们吃起宵夜来。大家乐呵呵地吃东西,喝些小酒,我大哥拿了红包出来,说:“家很辛苦,虽然都是自家爷佬,但咱们理是理法是法,该怎么着还怎么着。”

领班的燕四叔接过钱包,又退到大哥的手上,说:“没什么送,就送给我们状元郎买本书吧。”大哥不肯接,大家又劝说了一番,大哥说,唱戏的出门怎么也不能空手回,不吉利,于是他们抽走了一块八毛钱,大哥才把红包收了回去。

大家都七嘴八舌,乐呵呵地喝酒,吃东西,只有燕子惜一声不吭地吃东西。我就问:“子惜姑妈累了吧。”

燕子惜微微笑了一声,说:“没有啊。你在县城读书,都听什么戏呢,城里人唱戏一定唱得很好吧。”

“城里人不会唱戏。”我答道。

“不唱戏,那你们干什么玩?”燕子惜很惊奇地看着我。

“和同学去看电影。”我说。

“啊,看电影?”大家都很惊奇。于是大家又在看电影的事情上扯了半天。

 

我大一回家过年那段时间,燕子惜已经不唱戏,改唱刘三姐,她一边踩踏着缝纫机哗啦啦直响一边哼哼,但是我总觉得她唱山歌带着唱戏的腔调,挺别扭。

这一个春节,燕家寨的人都说燕子惜要出嫁了,婆家是思云街上杨姓人家。婆家很有钱也很懂礼节,还给她买了缝纫机、自行车,听说那个男人还是开车的,一天到黑都跑来缠着燕子惜说话。刚刚大年初三,那男人来拜年,寨上还请来一个裁缝师傅教几个姑娘缝衣服,刚回家过了两天年又来上课了,于是燕五爷叫我去陪客。喝了几杯酒才发现那裁缝师傅嘴巴很是滑溜,不停地说去年在燕家寨看燕子惜唱戏,说她如何如何……燕子惜开始一本正经、不苟言笑,后来抿着嘴巴似笑非笑。当那裁缝匠说一声“妹呀,我是你的戏迷嘞”,燕子惜终于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笑得满脸绯红。姓杨的那小子先是一声不吭闷头喝酒,后来燕子惜一笑,那人就端起酒杯来,说:“师傅,我们喝一杯!”那裁缝也端起杯来,刚想说一些祝福的话,那男人的杯子就撞了上来,只听咔嚓一声,两个人的杯子都破了,撒了一滩酒。燕子惜只是看着她妈,说了句“看看,这瞎头瞎脑的东西”,便扭头走了。那姓杨的小子一时不知所措,裁缝师傅马上圆场说:“叔啊,好兆头,都说洒了洒了,发了发了,洒了好啊。”于是又换上杯子倒上酒,说了一些话来打消尴尬。看姓杨的小子被燕子惜骂了,心里有些不痛快,我就端起杯子找他喝酒,打趣他说:“姑爹,都说打是亲骂是爱,不打不骂不自在,为了这一骂,咱们干了。”一说完,那小子倒是高兴了,只是我有些后悔,作为晚辈我说这些有些不合适,幸亏燕五爷对这个女婿很满意,也不计较,一个劲邀大家喝酒。只是那裁缝师傅喝了两杯就再不肯喝了,不知道那里得罪了他。

年前,我家大侄子孝林带了一个叫菊花的姑娘回来,那姑娘是从渡马那边来的,长得挺清秀。大哥笑得合不拢嘴来,当晚就把我住的那间房腾出来给他们圆了房。但是,第二天小麻子叔就来要他的西服和皮鞋,说要去相亲了。菊花一听就打闹起来,说要回娘家去,不回来了。家里面鸡飞狗跳,左邻右舍都来劝她,拉着她不让走。等过了两天不闹了,大家都放心走了,菊花又来向我诉苦说:“你家没田土算了,没房子住也算了,他连穿身衣服和鞋子都是别人的,我上了他的老洋当。”我一听乐了,说:“你连田土房子都不在意,还在意一身衣服一对鞋子去,女人一辈子还不是看家里男人行不行吗,我家孝林是不错的,跟他一辈子你不会亏。”后来我才知道这姑娘看我家孝林和燕子惜唱戏,迷上了。我家孝林也是花皮了嘴的东西,骗人家姑娘说我家如何如何好,又约出去对了几回山歌,那姑娘就鬼迷心窍跟他来了。一路上进入燕子峡的时候,先是听到有人在吁田坝山上砍木头,他小子跑上山去追,然后骂骂咧咧回来,说有人砍我家的木头,后来又在小勾冲看到有头牛在田里吃萝卜,他又跑去赶牛,看得菊花心花怒放,还以为找了一家大户人家。骗归骗,我家孝林还真对媳妇好,把这些年唱戏攒下的钱全部拿了出来买了一台缝纫机。恰逢湖南来了一个缝纫师傅,于是寨上几家人合起来请他授徒,菊花和燕子惜都跟他学习裁衣,于是也就死心塌地在我家落地生根了。

湖南来的那个裁缝师傅看上去不过二十几岁,不但手艺好,还生得灵牙利嘴,说话很讨人喜欢。在教裁衣之余,也教姑娘们唱歌,教的是刘三姐,寨上的姑娘很新奇,就把唱戏的事情忘记到九霄云外了。燕子惜唱得最好,学得又快,那裁缝总是叫她给大家示范。于是燕子惜心花怒放,一天到黑哼哼不停,她还问我说:“裕兴,姑唱得好不?”我说还是唱戏好,她就瞥了我一眼,说“懒得跟你你讲,一点也不懂。”

我知道,燕子惜爱上了那裁缝,别人都不知道,但我又不便说出来。不过我觉得那裁缝很不错,有湖南人特有的热情,狡猾却不失谦和、不失善良,不像杨家那个小子,骨子里看不起我们乡下人。

 

那年三月,我请假一个月回家养病,未见子惜姑妈,我还以为她已经出嫁了。站在屋外远眺沅洲岛的桃花已经凋谢了,只有水面上还残存一些花瓣随波荡漾,不由暗自惋惜。

吃晚饭时,我无意间问起燕子惜出嫁的事情,大家都默不着声。我再三追问,大家也没有应答,拿眼去看我家大侄子,他端起碗出去了。大家都埋着头吃饭,我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时,大哥冷不丁说了一句“看到寨门口那堆灰了没?”

“嗯哪,谁在那里烧了什么。”我一边嚼着饭一边回答。

“那是燕子惜的床草灰,”大哥回答说。我不由一时错愕,按我们这里的规矩,人死后要烧掉睡过的垫床稻草、被单和出生时包住身体那套衣服,以示来无牵挂去无牵挂。老人们常说,男儿生当在千里,死当归包衣。但是对于一个女人来说,死在娘家并非什么好事。见大家都不愿多说,也就不再问下去了。

过了两天,我忍不住悄悄问菊花,她支支吾吾了半天,终于跟我讲了燕子惜死去的事情,但也只是个大概。

菊花说:“燕子惜是前两天才死的,她看上了那个贼头贼脑的裁缝匠,跟人家跑到湖南肖家去了。寨上的人觉得很丢脸,指着燕五爷的鼻子骂他家门风败坏。燕五爷气不过就带着燕家寨的男人们去抢人。”那天,燕家寨百余号男人带着砍柴刀、茶子棒、土枪,外加七八个精悍的女人浩浩荡荡杀向肖家。他们趁着夜色摸了进去,几个女人将燕子惜从床上拎起来,几个男人将那裁缝匠暴打一顿,拖起燕子惜就往回走。菊花说:“那死鬼还不肯回来,披头散发,双脚拖地,一路上呼天喊地,回到家里两只小腿都刮烂了,血糊糊一砣。真的好可怜啊!”肖家的人一听到燕子惜的哭声,马上就围了上来,大概有好几百人,满山满岭地喊打喊杀,幸亏有枪,放了几枪后他们也不敢近身来,只是听见石子块嘘嘘地从耳边擦过。菊花说到这一段,很是得意,似乎刻意强调她也在现场。

燕子惜是回来了,但是思云杨家还是来退了亲,他们说这样的女人是不能要了。燕子惜被锁在房内,哭了两天也就不闹了,只说裁缝匠会准备礼钱来接她回去的,她要等他来。燕五爷本来也想等那个裁缝匠准备礼钱来接人,自己也好有个台阶下,但是那裁缝家的情况也是知道的,只怕是不可能了。等了半个多月他也没有来,燕五爷就告诉燕子惜说“姑娘啊,他家的情况你是知道的,等不来了,隔壁陈家有户人家不嫌弃你,虽然家境不怎么样,你就嫁了吧。”

燕子惜嘴巴一瞥回答说:“死都不嫁!”

燕五爷找来寨上一帮婆婆客劝了两天,等来还是一句话:“死都不嫁!”寨上一些好事之徒就煽起阴风点起鬼火来,说:“婚姻大事哪里轮的上女儿家多嘴,太没家教了。”燕五爷外号叫黑雷,脾气火爆,哪里受得了这气,拿起起撑一块二指宽的楠竹块啪地一声就抽在燕子惜的身上,这楠竹片打人不会伤经断骨,却是一下一道血痕,家家都备着这东西打男娃娃。都说女儿是水做的骨肉,雪凝的心肝,燕家寨的男人都舍不得打自家姑娘,只是对男娃娃特别下得了手,我家孝林就曾被大哥一顿下来断了三根肋骨。燕子惜也是捡上了她爹的倔脾气,你越打,她越是“死都不嫁”,你打得越重,她答得越大声。

后来又有人给燕五爷出主意,说蒋家坡那寨上有种叫火鸡婆的野草,用来教训燕子惜这种人最好,铁打的男人都受不起,从来没有听说有人不怕的。于是,燕五爷把燕子惜锁在房内,嘱咐他女人五奶说:“我去割一筐火鸡婆来收拾这该死的东西。”这些天,五奶都不敢吭一声,只是躲在屋檐背后偷偷哭泣。一听说燕五爷要去割那东西,也就壮起胆子把燕子惜放了出来,说:“你这不听话的死妹仔啊,你走吧走吧,能走多远走多远。”

燕五爷回来,一看燕子惜跑了,就带着猎枪和撵山狗去追。没曾想,燕五爷在乡政府门口看到了她,就带了回来。菊花说:“进寨的时候,燕子惜看上去像个死人。”

原来,燕子惜跑到乡政府门口时,一个邮政局的人认识她,就喊她说:“燕子惜,你有封信,昨天才到。”燕子惜拆开一看,就懵了,怔在那里不知道何去何从。

燕五爷骂她说:“那狗日的要还有点种,就来家里接人,而不是跑到广东去躲起来,还好意思要你等他。可惜了他裤裆里的那点家伙,还不如割下来喂狗。”

燕子惜想了两天,居然也就同意嫁出去,只是终日神神叨叨,一会儿刘三姐,一会儿《燕娘哭》,后来连她说什么唱什么也分不清楚了。陈家那个男人来看了一回,说要选个日子来接人。他问燕子惜说:“你不跑了吧?”燕子惜说:“不跑了,跑不动了。”他就问燕五爷要多少礼钱,燕五爷叹了一口气说:“一千两千你看着给,够亲戚爷崽吃餐饭就成。”那男人陪燕五爷喝了几碗酒,就欢欢喜喜地走了。

就在那个男人回去的那天晚上,一夜狂风暴雨。那段时节正是桃花盛开,寨上的人一早起来,就忙着去看自家渔船,却看见燕子惜身穿大红戏袍笔直地吊在那长长的桃树枝下,长长的水袖还离湖面二尺有余,美丽的戏服倒映在湖面,还似乎轻轻飘摇。那桃花朵儿,落了一地飘了半湖,风起时那花瓣儿一些从地上璇起,一些从枝梢飘落,伴着衣袂翻飞,似乎在舞蹈。

现在还记得,当时菊花对我说,那晚她在睡梦中听见燕子惜在沅洲岛那边唱《燕娘哭》,咿呀呀地,从没有这么揪心,她也在梦中陪着哭,枕头都哭湿了,她从戏文的开始听到结尾,最后猛然断了声音一片寂静。等她惊醒过来,已经是鸡叫时分。她把叫醒孝林,告诉他这事,孝林说:“不是燕子惜在唱戏,是燕娘,她就在那里死去的,变成了孤魂野鬼,还飘荡在那树下不曾散去。”

吃过早饭,趁没人的时候,菊花又来跟我说:“小叔,昨晚我又听到燕娘哭了,好不伤心。我跟孝林说,他还骂我呢。”我回答她说:“我也听到了,是燕子惜在唱戏,从燕子惜上吊死去的那天开始,燕娘就不哭了。”

菊花问我说:“为哪样呢?”

我回答她说:“从那天开始,燕子惜就成了燕娘的替死鬼,她去投胎转世为人了,是燕子惜飘着那岛上,成了孤魂野鬼。”

菊花就说:“我不知怎么得罪了那死鬼,她找上我了,夜夜在我耳边唱啊唱,唱个不休。”接着菊花又问我燕子惜还要飘多久,我没有回答,十年一百年还是一千年,谁又知道呢?

看那沅洲岛上的一树桃花,那么艳丽,那么寂然地开着,然后随风凋落,不知怎么地,忽然想起《燕娘哭》开篇词:长恨世间风月事,人不为媒花为媒。琼花易落皆为鬼,总是凄凄复凄凄。

或许,对于燕子惜来说,舍却这首诗也没有更好的写照,舍却这小岛和桃花也没有更好的去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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