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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寻找精神家园
作者:邰诗来    更新时间:2010/10/5 14:02:24    浏览次数:446

 

一、有情的菩萨

 

 或许是因为自己年纪渐长,见识渐增之故,我觉得自己慢慢的变得麻木起来,不易感动了。但是当我读到甘典江的小说《菩萨》时,却被感动了。我知道我的生活中是需要这样的文艺作品的,因为庸常的生活需要一些美感来烛照,以此去发现生活之美和感受思考之乐趣,而人是需要一点精神的琼浆来滋养自己的心灵的。

我说的这些精神需求,在甘典江的小说里就可以找到载体。他的小说之于我总是那么的富有魅力,他总是追寻人存在的终极意义,叩问生命的价值以及探讨怎样的生活和怎样渡过我们短暂的一生才是有意义的。《菩萨》一文就是他这个类型的题材的一个经典文本。

小说讲述的是教授徐渭的“归隐”的故事。当徐渭教授听到玛雅人传言“20121221的黑夜降临之后,1222的黎明永远不会到来”后,便从北京辞职回家养牛。在养牛期间,他侣草木而友花鸟,让自己和大自然的花草树木、鸟兽虫鱼和谐相处;他又捐资修了一座庙宇,安放一尊菩萨以供心灵膜拜,让自己心虑安然。但是为了找到自己心中菩萨的原型——曾经痴恋的女孩柳依依,他最后迷失在时间的渡口里,不知归路。

可以说甘典江的《菩萨》,是有宗教韵味的,但是他的宗教感不是教徒式的,而美学式的。在我看来,他心中的宗教是美、悟和超脱。他把花鸟山水看成是美的,他也把自己心中的恋人当成自己的女神,是值得自己去顶礼膜拜的菩萨。甘典江的这一美学观及宗教观和曹雪芹的很类似,曹雪芹借贾宝玉的口说“这女儿两个字极尊贵、极清净的,比那阿弥陀佛、元始天尊的这两个宝号还要尊荣无比的”。可以看出在曹雪芹的美学世界里美丽而干净的女子是要比菩萨尊贵的。同样,在甘典江的心中有情有灵的女子,她们才是宇宙的精华:“永恒之女性,引领我(人类)上升”。于是他要在生命中给自己找一尊菩萨,找一尊在庸常的生活中能够给自己心灵安慰的菩萨。

甘典江的这一美学观让我想到了李泽厚先生说的“情本体”,在我看来甘典江的内心也是以情为本体和本原的。所以他让徐渭在世界末日前回家来养牛,观花看草。他对牛有情,对花草树木也有情,对庙宇有情,对父老乡亲有情,对恋人有情。因为这份情,所以在世界末日前他还依然气定神闲的生活。可能这就是中国人的精神,他们没有浓厚的宗教情怀,但是他们有敬畏心,对万物皆有情,就如甘典江说的希望自己也能够为别人开一次花结一枚果。

 

二、观自在菩萨

 

甘典江曾说过:“优秀的艺术作品能够除去心中的尘埃,让人看到本真本我”,六祖慧能说:“迷则众,悟则佛”,怎样才能够开悟呢?按甘典江的说法是,好的艺术作品能够擦去心中的尘埃,让自己开悟,看到本真。《菩萨》一文中,徐渭在世界末日前,他领悟到了“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他知道人生的虚幻和飘缈,他要珍惜生命的点滴,享受生命,回乡过朴素的生活,于是他“回头是岸”。岸是什么,岸在哪里?岸是我们的心,岸在朴素的生活中,岸在一切的情感里。所以徐渭在世界末日来临前选择了返乡,养牛和画画过日子。

我读《金刚经》时提炼出两点最重要的思想:一是“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二是“善护念”。大多数读者都只注意到第一点,却忽略了第二点。在我看来,第二点比第一点更为重要和宝贵,第一点只是第二点的铺设,第一点是因第二点是果。因为只有我们体会到了生命的短暂和飘渺无常,我们才会更加珍爱生命,更好地去守护自己的心念。

在《菩萨》里,徐渭就是一个懂得“善护念”的人,他养牛、画山水花鸟,在人人都极度恐慌、六神无主时,他还心虑安然的生活。

然而,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每天都可以说是一个末日。这样说来每天都应该“善护念”,心虑安然的生活。就像孔子赞扬颜回说的:“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贤哉回也!”。为什么孔子会这样赞扬颜回,恐怕也是因为颜回懂得守护自己的心念,精神内守,恬淡虚无,心无挂碍的生活吧。而甘典江笔下的徐渭就有点圣人颜回的影子,孔子赞扬颜回是他觉得颜回即使困窘,依然乐观的生活,而徐渭却是在世界末日前依然诗意的生活。

 

三、反叛异化的命运

 

如果说《菩萨》里甘典江阐述了自己的美学观(有情的菩萨和善护念),那么他的《去高速公路上骑马》则写了徐者用对古典诗意的找寻来反抗自身被异化的命运。

说到被异化的命运,先谈谈我对异化的理解。西方哲人对人有两次重大的发现,一是在文艺复兴时期,莎士比亚借哈姆雷特的口说“人类是一件多么了不起的杰作!多么高贵的理性!多么伟大的力量!多么优美的仪表!多么文雅的举动!在行为上多么像一个天使!在智慧上多么像一个天神!宇宙的精华!万物的灵长!”在这里,莎士比亚把人说成万物之灵,人是宇宙的精华。

二是卡夫卡,他发现人并不是万物之灵,人受到疾病、战争、欲望的折磨,人像大甲虫的命运般悲惨而可怜,这是人的异化。

说到知识分子的异化,我们看看鲁迅先生的名作《孔乙己》就知道,中国自古就有“士”传统,从“士农工商”这个词语就知道,知识分子在古代是有地位的,士有“谋士”、“隐士”、“文士”,也有帝王师,这些都是地位较高,被人尊重的。但是到孔乙己时,知识分子却被打断了用来站立和行走的双脚,不得不用手来勉强着支撑和“走路”了,像孔乙己这类的“知识分子”就不敢再遑论尊严和地位了,他们也只有在让人取乐时才知觉到存在感。知识分子变成了被人取笑的小丑和被人弃唾的臭老九,于是就有了关知识分子的牛棚和让知识分子抬不起头的“老右”这顶沉重的帽子,这是知识分子的异化。

甘典江写人被异化的题材中,《荔枝之死》写的是爱情的变质和异化、《被施洗的河》写的是翠翠(可以说是乡土之美、青春之美的象征)的异化,这些都是命运的异化,让人让情都变质了。面对这被异化的命运,甘典江选择的是反叛,他的武器是诗意精神,在对古典诗意精神的寻找中,以解救自己被异化的命运。

在中国现代史上,鲁迅先生描绘了几种典型的知识分子的形象,一是狂人型的,他代表了新一代追求新的价值理念,重估一切旧文化和旧价值的知识分子;一种是孔乙己型的,他代表了没落的传统知识分子;再一种是以《祝福》中的“我”、《伤逝》里的子君为代表,他们是梦醒了却无路可走的知识分子。而甘典江的《去高速公路上骑马》一文中,也提供一种知识分子的形象,他承接了狂人的精神气质,也反叛孔乙己似的没落和被异化的命运,他梦醒了,却找到了精神出路,那就是古典的诗意精神。当然他的这条路并不顺畅,这就如董士林骑马进城时,却要被警察禁止一样。

但是至少他反抗了,他热爱那“日行千里的赤兔马”,也热心的去收藏“生锈了的宝剑”,他想骑马到达他梦寐以求的诗意之乡——唐朝。可以说他的心灵也自由了,他的心灵走出了到处都是禁锢的“学校”。

而在《被施洗的河》中,现实的惨烈无法让唐蜜再做《边城》中翠翠,沦落后,她选择了回归“赤子”,用水来给自己施洗。老子说“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唐蜜也是选择上善来利自己,让自己重归于赤子之状态的。

甘典江知道被异化的这种命运是难以抗拒的,但是他也总是用诗意的精神去化解这种命运。《蝴蝶书签》是这类小说的代表,禹雯雯是个懂得诗意生命的学生,她喜欢蝴蝶,认为蝴蝶是爱情的象征,在蝴蝶的身上承载了古老的爱情故事。于是她拒绝捕捉蝴蝶,她不愿把一只只动人的蝴蝶做成失去生命失去灵魂的标本。她先是老师抗争,没用,人们依旧是捕捉蝴蝶来做标本。还专门成立了一个陈列室,后来她用自己的生命为那些已经变成标本的蝴蝶抗争,用生命来阻止对爱情和诗意的谋杀。禹雯雯这样的行为在庸常的我们看来是愚不可及的,然而甘典江却给了她一条出路,当禹雯雯正在从楼上纵身飞跃下来时,陈列室里的所有蝴蝶都复活了,所有的蝴蝶托住禹雯雯往天空上飞走,就如禹雯雯变成了一只美丽的蝴蝶。甘典江的这一安排,让我们在紧张中看到了希望。他的《木头翅膀》一文也有同工异曲之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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