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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菩 萨(外一章)
作者:甘典江    更新时间:2010/10/5 13:58:07    浏览次数:182

 

 

我们不能回到肉体,因为人不能复得失去的东西。

——但丁

 

徐渭回来了。

没有人愿意相信,但又不得不相信,因为他们亲眼看到:他们崇敬的大人物徐渭教授,居然从首都北京辞职回到了乡村。还听说,他回来的原因好像是世界末日快到了,一切都即将毁灭。他回来准备养牛消遣,打发所剩无多的生命,活一天赚一天。

那天,整个乌有村都感到震惊不安,村民们发现,教授徐渭一个人孤零零地回来了,带着数十只纸箱。据说,全是书籍和纸张颜料。然而,却没有一个女人和孩子。村民们猜想,可怜的徐渭,真是白当了一个教授,家都没有。

徐渭的确没有地方住。父母去世之后,他只有一个弟弟,住着几间老屋,全家一直在城市打工,偶尔回来一次。田都租给别人种着,收点口粮。前年,弟弟因工伤事故,死了,老婆卖了田土和房子,处理完后事,改了嫁,不知所去。

但是,徐渭还是回来了。

村长非常焦虑。徐渭突然辞职回来,本身就是可疑的。说得严重点,很可能是一个不祥之兆。据打工回来的一些人宣扬,全世界都在谈论什么“玛雅人预言”,好像是世界末日快来了,人类即将灭亡。

于是,村长把徐渭接进家里,试着问道:“教授,你回来是……”

徐渭微笑,“我回来放牛。不想再教书,累了。”

村长追问,“放牛做什么?”

徐渭回答,“放牛玩啊。不为无益之事,何遣有涯之生?”

村长听不懂,死不甘心,“听说,世界的末日快到了?你回家就是来躲灾的?”

徐渭警惕起来,“咦——谁告诉你的?”

“听他们传的,好像是什么玛雅人讲的一个可怕预言。”村长的表情惊恐不安,“老徐你是教授,见多识广,你老实告诉我们,这是不是真的?”

“你一个庄稼人,种好田就行了,不要道听途说。”徐渭叹气,“这种事,讲不清楚,更不要去乱信,否则后果很严重。”

“问题是,他们怀疑了。”村长哭丧着脸,“你是大知识分子,给我们解释一下啊,安安心也好。”

徐渭神色凝重起来,一脸的困惑,“是这样,我也只是听说:玛雅人传言,20121221的黑夜降临之后,1222的黎明永远不会到来。”

村长嚎哭不已,“那,我们死定了?天呀,只有两年几百天了。”

徐渭急忙制止村长的失态,“快别这样,我还有一个好消息。”

村长转悲为喜,“哪样?”

徐渭说,“即使玛雅人是这样传言,也不可信,因为类似的传言太多了。比如,诺查丹玛斯就曾经预言:1999年是世界末日。还不是放屁,害得全世界虚惊一场,很多傻瓜提前自杀,连我也控制不住,那几天,竟然也胡乱去找女人狂欢,结果找错了,找了一个妓女。她也迷信害怕,根本不收我的钱,跟我白白谈了几天的人生和爱情。唉,我告诉你吧,与其相信什么玛雅人,还不如去相信《圣经》,因为这更权威神圣。不知道吧,《圣经》里面白纸黑字地说:‘这天国的福音要传遍天下,对万民作见证,然后末期才来到。但那日子,那时辰,没有人知道,连天上的使者也不知道,子也不知道。惟有父知道。’这意思是,基督教要传遍世界,末日才可能到来。但是,这几乎不可能,因为佛与菩萨将永存人心,佛教便不会消亡。而且这个时间,只有上帝才知道。玛雅人他们再聪明,也比不了上帝,所以,他们也不会知道。这个预言只是谣言。”

“那,你信上帝?你是基督教徒喽?”村长可怜巴巴地。

“我尊重上帝,但我是佛教徒,在家的居士。” 徐渭庄严地答,“我喜欢菩萨,相信佛陀。”

“哦——”村长舒了一口气,放心许多,便转移话题,“我想多问一句,你的祖屋都卖了,以后,你住哪里呢?”

“这个你不用担心。”徐渭安慰他,“我早已计划好,暂租你的一间房住。等我把那座庙重新修好,我就去守庙。”

村长大惊,“住庙?你要当和尚?”

徐渭笑了,“不是当和尚,我只是喜欢清静而已。你放心,我有事做,我一边放牛, 一边画画,还会对着草木昆虫和星空发呆。”

“你这不是游手好闲么?”村长将信将疑,“修庙要很多钱啊?”

徐渭答,“不要紧,钱,我有的是。你们来修,修好之后,庙是大家的,功德也许是我的,我只是帮大家守护而已,相当于一个庙祝吧。”

见村长仍在怀疑,徐渭指着那些纸箱说,“你看我这些书,有两万多本,值几十万块钱呢。”

村长讨好道,“你在外面,发大财了吧?”

徐渭说,“发了一些,不过都是卖画所得。你放心,绝不是非法的。”说着,徐渭掏出一个存折,打开给村长看,“我这一本有一百万,就是拿来修庙的,你们只管修,钱由我这里出。这存折,由你代管,需要就随时取。”

村长狂喜,立即相信了。答应明天马上召集全村大会,成立修庙工程队。不过,男人们大多出去打工了,只好把老人和妇女也用上。

果然,第二天开始,就动工了。一些人平整地基,一些人采购物资,一些人上坡砍树。有事做,有钱用,人人都欢喜。

徐渭要求他们,每砍一棵树,就要在来年春天补种一棵树苗,否则,破坏了风水,菩萨会怪罪。

每天,徐渭就做三件事:牵着一头取名为“般若”的水牛(和村长买的),一路吃草,对照着一册彩绘版《本草纲目》,沿途识认草木花卉。他越来越后悔,以前对大自然太敷衍,对草木们静默的美视而不见,证不得菩提。她们,总是藏在诗歌中,躲在红尘中,现在,要赶在世界毁灭之前,虔诚地瞻仰一遍:抚摸她们,建立肌肤之亲的关系。嗅闻她们,供养进心灵,对她们说出所有的忏悔,请她们为自己赎罪,并热泪盈眶地写下了平生第一首诗《我请求植物们宽恕我所犯下的罪》:

我认识很多很多的人/ 直接的,间接的,活着的,死去的/ 喜欢的,厌恶的,眷恋的,痛恨的/ 但我居然对植物们很陌生/ 她们芬芳的名字,我叫不出几种/  我居住的房屋,跟杉树有关/ 椽皮,檩子,地板和家具/ 我穿的衣服,与麻,葛有染/ 我吃的一日三餐/ 离不开稻米,小麦,蔬菜和瓜果/ 连那些奢侈的肉食/ 也是植物们舍生就义的轮回/ 我嚼着植物们的肉和骨/ 吮着她们的血浆,闻着她们的气味/ 活过了一天又一天,却对她们熟视无睹/ 我不关心,一粒种子的受孕/ 也不知道,一朵花为什么会害羞/ 更不清楚,一根草的生长秘密/ 我仅仅在意,能够吃饱的粮食/ 它们的价钱,我买不买得起/ 至于那些一意孤行的植物/ 她们的幸福与悲哀,光荣与耻辱/ 都被我野蛮地流放到文本之外/ 我曾经,把最高贵的形容词/ 献给了我虚构的爱情/ 现在我才醒悟,爱情并不局限于男人与女人/ 一个诗人和无数的雌性植物/ 照样可以演绎出惊世骇俗/ 我坦白,我挥霍了植物们的青春/ 我忏悔,我享用了植物们的命运/ 我请求,植物们能宽恕我贪婪的灵魂/ 我许愿,也让我为别人开一次花,结一枚果。

去工地巡视,看看村民们的劳作,闲聊一阵;然后,读书,先读石涛的画论,次念佛经,最喜《金刚经》和《坛经》。他以为,这才是这个世界最智慧最温暖的语录,人运无常,生灭迁流,什么才是终极的真谛呢。他简直无法相信:这些天籁般的话语会出自血肉之躯,一定当来源于菩萨的金口。他太痴迷于这一句了:“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屡次诵念之下,他觉得,这世间满眼俱幻象,不禁心内戚然,几多惆怅。这情绪,纠结于心,竟使他放下了许多纷扰,听凭内心的某种召唤,干脆弃职回到了故乡。

同时,他不得不承认,这种神秘的召唤,其实跟父亲紧密相关。

很久很久以前,他对于父亲,是不以为然的。的确,父亲是一个农民,但并不安心农事,甚至否认自己是个农民。骨子里,父亲反倒认为自己是个才子,其理由是:他粗通文墨,因为成份问题,被迫辍学。耕作于父亲,只是换点粮食。相反,父亲痴迷于音乐,吹得一支竹笛,最爱吹一曲《荷塘月色》,吹得人心痒痒地,吹得一座村子都恍惚起来。另外,父亲还爱读佛经,读的是一本残破的《地藏菩萨经》。作为儿子,他记得父亲经常叨唠这一句:“我不入地狱,谁入?”他忍不住,追问父亲:“地藏菩萨是谁?”父亲沉吟半晌,傻傻而答:“是我,就是我呀,儿子。”他觉得悚然,又觉得好笑,这附弄风雅的父亲,连本份能干的农民都算不上,顶多可以冒充个落魄书生,竟敢高攀菩萨?那些菩萨,哪个不是呼风唤雨的神仙呢?尽管他不崇拜父亲,甚至觉得父亲可怜可笑,但是父亲还是让他感到惊奇。在乡村,父亲是一个临时的鬼师,哪家有红白之事,总会用一只大公鸡和一匹布,恭恭敬敬地请上门来。然后,胆战心惊地观看父亲披着一身道袍诵经作法。那一刻,村人们都把父亲当作了村里唯一的权威,代替神灵裁决凡夫俗人。

不过,父亲总是忧郁,似乎,那支憔悴的竹笛成了他真正的依赖和安慰。

一天天过去。徐渭看到,一棵一棵的杉树被伐倒,拖到工地上,集结待命。

林业派出所的干警出现,没收了木材,把伐木者抓走,罪名是无证偷伐,要严加处罚。

抓走了六七家的男主人。整个村子,全乱了。大家无法,恳求徐渭出面解救。

徐渭这才醒悟,去问,被告知,村民们即使是砍伐自己的树,也要办证,否则就是违法。徐渭大怒大惊,只好去县里托关系,疏通打理,费了若干的钱财和画幅,补办了采伐证,才把村民们保释出来。

一番折腾,庙,终于修好了。

夕阳之下,那庙显得金碧辉煌,神秘莫测,震撼了徐渭,有种想哭泣的冲动。出于莫名的感召,徐渭对景作画,在黑白蓝的衬托下,炫烂的红色浮出了彼岸,题名为《灵山》。

村民们提议,给庙取个名字,要吉利好听。

当时,徐渭正手捧着一册《金刚经》默诵。这个版本很珍贵,是明代朱棣集注的,上海古籍出版社1984年出版,书名由佛教协会会长赵朴初题签。

徐渭并不作答,捧着经册发呆。

连催几遍,见徐渭仍未作声,村长便大声提醒:“教授,你在着迷什么书呀?”

徐渭方如梦醒转,“啊,我在读《金刚经》。”

村长惊讶,“什么经?”

徐渭回答:“《金刚经》,一本很重要的智慧之书。”

徐渭又答:“哦——这书名的全称,本来叫做《金刚般若波罗蜜经》。意思是,以金刚不坏之志和大智慧之心乘度彼岸。”

村长更糊涂了,“听不懂,真的听不懂。你莫讲得这样高深,还是先把这庙的名字取好吧。”

徐渭如闻偈语顿悟,不由脱口而出:“般若寺。”

村长吃了一惊,“什么什么寺?”

徐渭抑扬顿挫地解释:“般——若——寺——”随即取出钢笔,翻到第一页,指着一行文字,侃侃而念:“金刚者,金中精坚者也。刚生金中,百炼不销。取此坚利,能断坏万物。五金皆谓之金。凡止言金者谓铁也。此言金刚,乃若刀剑之有钢铁耳。譬如智慧,能断绝贪嗔痴一切颠倒之见。般若者,梵语,唐言智慧。性体虚融,照用自在,故云般若。梵语波罗蜜,唐言到彼岸。欲到彼岸,须凭般若。此岸者,乃众生作业受苦生死轮回之地。彼岸者,谓诸佛菩萨究竟超脱清净安乐之地。凡夫即此岸,佛道彼岸。一念恶即此岸,一念善即彼岸。六道如苦海,无舟而不能渡。以般若六度为舟航,渡六道之苦海。又西土俗语凡作事了办,皆言到彼岸。经者,径也。此经乃学佛之径路也……”

村民们听得似懂非懂,静默无语,都点头称是。

徐渭找了一块枣木板,以《泰山经石峪金刚经》的笔法,书写出三个隶体大字“般若寺”,交给村长,依样刻出来,填涂一层绿漆,最后罩清漆,就可以挂成匾了。

村长很高兴,又问了一句,“庙修好了,那还欠一个菩萨。教授你是大画家,能不能再画一个来,我们照样子刻一尊。”

徐渭吃了一惊,差点忘记最关键的。他慌乱起来,天哪,自己虽然是个大画家,精通各种题材,熟悉各种画法,但是,还从未画过菩萨。他收藏过唐卡,知道佛像的画法,绝对不能杜撰,必须依据相关佛法佛理规规矩矩地入手,最好,还要有个原始摹本。不过,他不愿意去临摹别人的现有之作,既然是个心中有佛的居士,就更应该创造出来。他认为,在所有的菩萨之中,观音菩萨最为亲切,其温柔慈祥的法相,让他情不自禁地想起了歌德的那句不朽名言:“永恒之女性,引领我(人类)上升!”

好吧,在俗世中,找一个原型,塑造一尊观音菩萨。

然而,这样的原型,谁配得上呢?

当天晚上,他枕着经书,梳理着几十年间的爱恨情仇,把记忆之门打开,让那些女人排成一列,一个一个地点名报数。最终,一人入选。

这个女子,叫柳依依,是他二十年前的学生。

那时,他还在家乡夜郎县中学教书,当他看见她的那一刻,他快要窒息了:她的五官造型,她的神态神韵,竟让他联想到了敦煌的飞天。他激动不安,幻想这就是他梦寐以求的意象。他灵感迸发,热血沸腾,悄悄请她吃饭,请她求她作他的模特,他要借用征用她的造型和神韵,创造一系列的作品,展览一座迷幻的天堂。作为酬谢,任她选一幅;作为感恩,有朝一日,他要来找她安度晚年,哪怕是在她的迟暮之期。她,狂喜不已,相信了他,一口答应。悲哀的是,由于误会,她失约了。他的画展,变成了一场山水,没有一个人物。观众奇怪,追问他的山水画为何如此地孤寂空灵?他愤愤作答;“这世上,哪里还有人?”半年后,她毕业了。他无法挽留她,眼睁睁地望着她的肉体躲进了时间的缝隙。

唯一的纪念,是她曾经抚摸过他的那把吉他。伤痛之际,他就会抱起吉他,紧紧偎依,弹奏一曲《拉丽娅的祭典》,从不换弦,害怕弦断少知音。

最终,他选择了逃避。在那座校园,每一株树,都是她的影子;每一个梳着马尾的女孩,都戴着她的面具;连湿润的空气,都喘着她的气息。他恨苦了她,每天,把她的名字键入“百度”和“谷歌”,人肉搜索一番,却一无所获。他恨透了她,这场可恶的游戏,什么时候才有结果呀。莫非,真要等到玛雅人的预言被铁证如山,她才肯现身露面?

他内心淌着血,却奋力考研进修,到了北京。人在异乡,一颗心,却依然被她的影子绑架着。

现在,徐渭把牛儿“般若”委托给村长,“帮我好好喂养,不许受累干活。”他要去寻找他的偶像。找不到她,画不成菩萨像,决不回来,哪怕这个世界变得百孔千疮。

过了三个月,徐渭还没回来。

半年之后,村长他们和徐渭完全失去了联系。

村长把牛儿“般若”重新牵进田间,挥鞭不已,骂骂咧咧:“呸——狗日的教授,到哪死去了。”

又过了半年,徐渭仍未现身。

村民们失去了耐心,越来越恐慌:世界的未日快到了,也许,是教授自杀了;也许,是被那个妖精迷住了。

他们终于忍无可忍,拆了那空荡荡的寺庙,把木头扛回家去,砌成牛圈猪圈,破口大骂:“呸——去你妈的教授,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呸——去你妈的玛雅人,去你妈的世界末日,人死卵朝天!”

村长守着教授徐渭的那一大堆书和那头牛,纳闷不已:这个疯狂的家伙,明明是去追女人了,偏偏还要讲成是求菩萨。唉,这世道,谁保佑得了谁?

 

2010-7-8凌晨于般若精舍

 

蝴蝶书签

 

音乐课上,我在播放多媒体,给学生欣赏小提琴协奏曲《梁祝》,这如泣如诉的旋律,使学生们完全沉浸到了某种梦幻的氛围。乐曲结束了,他们竟然还坐着发呆发痴。

突然,一个叫禹雯雯的女生站起来,悲愤地问我,“老师,这么美的蝴蝶,为什么学校还要指派我们去捕捉?把它们制成标本,难道也是一种美吗?这种残酷的事,我做不了。”

我一愣,马上明白了她的意思。这一问,倒提醒了我:这样做,的确对那些美丽的蝴蝶太不公平了。在西方,音乐人士把《梁祝》称作《蝴蝶的爱情》,就是出于对这种古典意象的极大尊重与痴羡。

“哦——这个,学校有学校的道理。”我只好敷衍,“听生物老师讲,建成这个陈列室,也好给你们一个学科学用科学的教学基地。同时,语老师也说,还可以作为我们学校展示校园文化的一个窗口。”

“可是,那要的是成千上万只蝴蝶的性命呀。”禹雯雯打断我吞吞吐吐的解释,声调变得好尖锐,似乎是在为蝴蝶们代言作主,甚至,她就是一只人形蝴蝶,正在声嘶力竭地为自己的族类呼吁。

“老师,我们也不愿意去捉。”其他学生也跟着起哄。

我慌忙安慰,“好好好,有意见,你们自己去跟班主任和校长讲,我这个音乐教师,绝对作不了这个主。”

下课之后,我心情复杂,感到既兴奋又失落,既愤怒又压抑,只好在内心祝愿他们的意愿能够得到重视和满足。内心中,我对蝴蝶是极有好感的,甚至超过了我同样喜欢的蜜蜂,如果说蜜蜂是传播花粉的使者,那么,蝴蝶就是宣传爱情的天使了。

第二天下午,班主任冯老师找到我,向我诉苦,他这个班的学生,在音乐科代表禹雯雯的唆使之下,竟然在教学楼的告示栏公开张贴出了一纸“护蝶抗议书”,轰动全校,叫他这个班主任下不了台。为此,校长大惊大怒,准备要开除这个带头闹事的禹雯雯。所以,他这个班主任只好去做工作,劝禹雯雯收回抗议书并主动道歉,免得惹出严重的后果。不料,禹雯雯却不买账,于是,他来请我这个科任教师再去说服说服她,她是个出名的古典音乐迷,也许会听我的话。

我只好答应试试,却并无把握。这个禹雯雯,颇为不幸,父母离异,跟母亲住。母亲是个忙得一蹋糊涂的大款,无空管她。禹雯雯空虚无聊,有空就挂个耳机听,沉醉于古典音乐,特别痴迷那部小提琴协奏曲《梁祝》。甚至,她买了一把昂贵的进口小提琴朝夕相伴,却又不会拉,也懒得去学,就把琴当成了自己的一个精神寄托了。此外,我也不愿意去做这个说客,因为我也热爱蝴蝶,甚至,我不喜欢所有的生物教师,他们动不动就爱解剖动物和昆虫,制成干枯的标本,还美其名曰为“直观教学”。校园内,本来有两排粗大的法国梧桐,但是生物教师不喜欢,说这种树不好,爱生虫爱脱叶,不卫生,于是建议领导砍了,改成栽千年矮,剪裁得圆溜溜的,却失去了粗犷的自然美。为这,我好痛心,那些大树多美呀,落叶是什么呢?不就是疲倦的蝴蝶么?

我的游说本来就是三心二意,禹雯雯就更不耐烦听了。她反过来做我的思想工作,要我加入他们抗议的队伍,以扩大影响,好最后迫使校方让步放弃对蝴蝶们的伤害。

当然,我不敢这样,也清楚这只会是一个美丽的乌托邦。经验告诉我,民不与官斗,否则没有好下场。我只好勉强安慰她,从道义上支持他们这神圣的事业。

领导采取了行动,把这个班的学生家长都请来召开家长会,陈述了利害关系,请他们配合学校做好自己孩子的工作。于是,学生们的联盟立刻土崩瓦解,他们只好同意利用周末和假日去野外捉蝴蝶,并如数交还。最后,只剩下一个禹雯雯,在进行一个人的抵抗。但是,她的母亲瞒着她,向学校捐款三千元,帮助建设蝴蝶陈列室。自然,学校也就不追究禹雯雯带头闹事的责任了,改为批评教育,同时,也免了她那3只蝴蝶的上缴任务。

源源不断的蝴蝶,从全校学生的手上,涌向装饰一新的陈列室,仿佛陈列室就是一只巨嘴,在贪婪地吞噬着美丽而无辜的爱情天使。我注意到,那些形态各异,色彩斑斓的蝴蝶,都作了防腐处理,都被一根大头针钉在标本盒里,再也不能去花丛草叶间翩翩起舞了。我闻到,室内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血腥之味。刹那,我有一种不安的感觉,这些被杀戮冤死的精灵,会不会有所怨怅呢?

我不忍再看,更不愿说成是某种参观欣赏了,退了出来,觉得这与其说成是蝴蝶的陈列室,不如命名为蝴蝶的墓穴。

谁又是它们的守墓人?

陈列室开放剪彩的那天,出事了。

当时,是校庆八十华诞,一派节日的气氛,校友云集,嘉宾齐聚,媒体捧场。作为校庆的一项重点活动,是为“夜郎蝴蝶陈列室”的开放举行剪彩仪式。突然,人群中一阵骚乱,我随着众人的视线望去,惊恐地发现,在教学楼的顶层九楼,一个女学生正准备自杀,原来,这个人就是禹雯雯,看来她要以死抗争到底,特意选在这个关键时刻。

刹那,穿着一袭红袍的禹雯雯,飘了下来。

就在众人惊叫闭眼之时,却发生了奇异的一幕:我看到,在空中疾速降落的禹雯雯,竟然被一群迎面冲上去的蝴蝶托住,它们组合成一只巨大的蝴蝶图案,像一张传说中的飞毯,奋力托住娇小的禹雯雯,向远方飞去,消失于天际。

没有人敢相信,这一幕会是真的,都怀疑这不过是一个幻觉幻影,甚至是一场精心编排的魔术表演。

吁了几口气,贵宾们挥动剪刀,成功剪彩。

我跟着人流涌入陈列室,却惊呆了:架子上只剩下空空荡荡的标本盒,那些原本被钉成标本的蝴蝶,全部不见了,只留下一根根插得笔直的钢针。

我放下心来,暗自窃喜庆幸,这才相信刚才那一幕并不是什么幻觉或魔术。甚至,我有些责怪禹雯雯,为什么不带上我一起飞走呢?

猛地,在一个角落,我发现一个标本盒中还残留着唯一的一只蝴蝶,也就是说,它没有幻化飞走。为什么呢?我仔细察看,它的一只翅膀残缺不全了。

乘人不备,我悄悄把它取下,藏进裤兜,遛了出来。

回到家,我把这只受伤的蝴蝶标本,夹进了我最喜欢的一部小说,作为一枚书签。

这部小说,名叫《寻找失去的时间》,作者叫普鲁斯特,法国人。他有严重的哮喘病,春天一到,就会对花粉过敏。

 

2009-5-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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