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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归  宁
作者:吴志文    更新时间:2009/12/11 22:06:35    浏览次数:163

坡上的树叶开始泛黄,飘零,早上起来,还可以看到山谷里的灌木丛上结满了白霜。宁不归知道,季节已是深秋了。

通常,宁不归会呆坐在茅草房前的竹靠椅上,看着日头升起来,又看着日头落下去。他现在很少出去打猎了。山谷里的那几丘稻田,房后的那几垅菜地,他也懒得打理了。甚至这一段时间以来,他宁肯吃素食,也不想到山下的凸镇集市上换回油盐。自上个月张兰兰死后,他一下子失去了精气神。

夜里,宁不归总睡不好,脑子昏昏沉沉的。他怀疑是自己害了病。他忽然又想到自己给张兰兰挖的草药。那是他在方圆十几里的深山整整用了一个星期才挖到的药,张兰兰吃后,病情忽然加重,不几日便死去了。睡梦里,他又迷迷糊糊听到房后的菜地里张兰兰在唱着那首凄凉悲切的越剧《归宁》:

娘啊!

  女儿是娘亲生来娘亲养,        

  有长有短总好商量。

  女儿若有事做错,

  啊娘啊!

……

宁不归泪水就下来了,爬起身来,走到菜地里去。月光冷冷地照在树林里,落在山谷中。树影婆娑,山谷幽暗。而对面的树林里有风经过,呼吱呼吱地响个不停。

回到床上,宁不归便再也睡不着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孤独和恐惧涌上心头来。他忽然想,皎寨的人们会想起我吗,他们还好吗?

第二天一大早,心情烦躁的宁不归就走进了树林里,走进雾霭中。地上的霜还没消融,晨风拂过,手上脸上感觉刺骨地痛。今天运气还真不错,前些天安放的五个捕兽器,居然捉到了三只兔子。

宁不归决定到山下去。

日头开始升高的时候,宁不归就提着三只兔子动身了。山头山谷的薄雾已经散去,草上树上的白霜已经融化。天气好得出奇,好得没法挑剔。

深秋的阳光轻柔而暖和,这让他又想起了当年的那间小屋,还有那个叫张兰兰的寡妇。那气息,那声音,那胸脯,比这阳光还柔软轻和。宁不归这样想着,不由叹息了一声。

无人行走的道路杂草丛生。他用一根棍棒打出一条路来,朝山下走去。

中午时分,宁不归来到了一个岔路口。他坐在已经腐烂开裂的木凳上休息,旁边许多年前修建的凉亭已倾倒,凌乱倒塌在地上的骨架中支出几枝杂草杂树来。他又拨开路边的野草,用棍棒将一块石板上的青苔上剥下来,便依稀看到了几个字:指路碑。他干脆用手去将那青苔一块块剥下来。终于看到上面写着的字:弓开弦断,箭来碑挡。右走皎寨,左走凸镇,上走黄哨山林。

宁不归的手便僵在了那里。28年了,皎寨真的如凸镇人说的那样都搬走了,没人住了吗?他的手忽然颤抖起来,那棍棒在石碑上反复地划着“宁归”,“宁不归”。

宁不归站起身来,不再犹豫,向右边的路走去。

这已经不是他记忆中的路,昔日宽敞的道路,如今杂草丛生,雨水冲刷下来的泥沙这几处那几处地阻住了去路。

当宁不归终于站在了皎寨的村口,望着眼前空旷、沉寂而更显荒芜的田园,看着树林间隐约透出的倒塌木房映照在午后的日头下,几只蝴蝶在长满杂草杂树的庄稼地里寻觅小花朵,一行泪水突然滑落下来。他知道,皎寨真的不存在了,正如凸镇人跟他说的一样,皎寨的人都走光了。他多年来的希望似乎也一下子就被淘空了。

他颓丧地坐下来。那三只被挟断了腿的兔子掉在地上,惊恐地发出吱吱的声音。

他走进村里。一些房屋留在了原地,或倒斜着,或干脆倒塌了,或突兀站立,都已经腐烂,长满青苔。更多的房屋被拆走,留下了一块块瓦砾间长满杂草或者一两棵小树的空地。

他在废墟里转悠,可怎么也找不到自己当年的房子,甚至张寡妇张兰兰居住的小房子也不见了。

什么也不会有了。在宁不归这样想着的时候,却忽然听到了狗叫声。

这是一只可爱的小狗,黑色的毛发清亮可爱,它昂着头,望着这个陌生的来客汪汪叫。他走过去,可小黑狗狂吠着向村尾退去。

接着,村尾的小庙堂里忽然吱呀一声开了门,走出一个衣着干净,面目清秀却显得忧心忡忡的年轻人来。

年轻人的出现,让宁不归吓了一跳。可年轻人对蓬头垢面的宁不归的出现,更显吃惊。

当夜幕开始降临时,年轻人已经能够接受眼前这个野人一样的老人家了。

叫我小田吧,年轻人说;叫我老宁吧,宁不归说。他们这算是认识了。

宁不归跟小田走进小庙堂。神龛上面目狰狞的佛像因长年没人进献朝拜,懈怠了该有的端庄与严肃,相互倾轧倒在一边。

显然,地上已经打扫过。宁不归嗅到了空气中发霉的朽木味,还有一股好闻的淡淡的香气。29年前,在返乡的欢迎仪式上,在张寡妇的小房间里,宁不归不止一次地闻着过这样的气味。

宁不归曾经因这气味而冲动而亢奋,最后不得不走进深山一住就是28年。那是怎样的28年呀!

狗日的气味,狗日的女人。

果然,墙角的草蓐上躺着一个女孩。脸庞姣好,却掩不去一脸的病态与无尽的倦意。

这是我的女朋友。小田说。

私奔到这里来的?宁不归问。

小田脸一红,说,不,是回家隐居。

回家,隐居?宁不归大吃一惊,受人排挤了?

不,只是想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住下来,没有压力,没有纷争,没人打扰。

哦,宁不归说。

然后是长长的沉默。

宁不归将兔子解下来,丢给小田,会弄吗?

不会。

你不适合在这山里隐居。

小田不回答。

又问,有做饭的工具吗?

带来了。

有油盐吗?

有。

他们端着什件走出小庙堂。宁不归将兔子杀了。小田架锅生火。

很快,香喷喷的饭菜做好。宁不归说,好久没吃到盐了,又说,有酒吗?

小田说,没有,隐居还带酒?

宁不归笑了,对,隐居不带酒。叫你女朋友起来,尝尝这正宗的野味。

小田说,她生病了,吃不下东西。

唉,在这山里,生病可难办,带药来了没?

没有,小田忧伤地说。

这时,宁不归隐约听到了女孩抽泣的声音。

那得找草药来吃。

小田眼睛一亮,你识得草药?

识得一些,宁不归说。突然想到张兰兰死前哀怨的目光,又忙说,就是不知道怎么用。

小田的眼光就暗了下去。

晚上,宁不归和小田坐在小庙堂前讲了半宿的话。

小田和女孩是大学同学,在学校里相恋了。女孩的家庭情况好,而他却来自农村,虽然刚搬到镇上,可没田没土,父母又没手艺,只能靠着打工供他上学。四年前,他大学毕业,找不到工作,便报名回家乡当乡镇志愿者。女孩知道后,不惜与父母闹翻,放弃了父母给她在都市里安排的工作,跟随他来当了个乡镇志愿者。他们想,只要到时考取当地的公务员,就可以在一起了。可是,一年半的志愿期满,他们都没能考上公务员。后来边打工边考试,考了两年,都没考上,弄得心力交瘁。而女孩家里又不住地催促她回城里去。他觉得对不住女孩,更是承受不了这生活的压力,一次次地想要逃避,甚至想到了自杀。女孩疼惜他,便不再要他去考试,试图劝说父母接受他,给他找一份工作,可她的父母坚决不同意她跟他在一起。他只好告诉女孩,分手吧,他要回他的故乡去,回到那个叫皎寨的地方,他虽然只在那里生活了十年,但他想念那里,想念那里的日出日落,想念那里的山山水水,更想念那里的与世无争。当然,他从小就知道,在离皎寨更远的山里,隐居着他的一位前辈宁归。

女孩后来了解到,那是一个已经多年没人居住的村寨,原先几十户人家的村落,人们嫌其远离城镇,交通闭寨,或自谋出路,或在政府的帮助下,一户户相继搬走了。

小田将女孩送回城里去,可女孩放心不下他,竟又跟他回来了,说是愿意跟他到这地方来隐居,过着与世无争的生活。可才来了一个星期,对这地方还没适应过来,女孩就生病了。

我该怎么办?小田愁眉苦脸。

宁不归说,孩子,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30年前的那场国家保卫反击战中,皎寨人宁归和田贵在战场上英勇杀敌,荣立三等功。返乡那天,区里敲锣打鼓欢迎英雄们载誉归来。欢迎仪式上,几个年纪貌美的女孩走上前来,用崇拜的目光看着他们,向他们敬礼,还靠上前来,用柔嫩的小手在他们胸前别上大红花,女孩身上散发出的淡淡芳香令血气方刚的后生们激动不已,心里怦怦直跳。后来,宁归和田贵在区里巡回的英雄报告会中结识了给他们戴花的两个女孩。其中一个叫张兰兰。

后来,他们向女方提亲,家住区街上的女方家长提出一个要求,只要区里给他们安排工作,便答应婚事。可这次返乡的人太多,名额有限,宁归和田贵没有任何背景,到底还是回家种田了。

两个女孩倒也痴情,说是愿意跟他们回家。这却让宁归犯了难。战场上弹片打坏了他的种子制造库,失去了生育能力。当他将这一实情告知女孩时,女孩接受不了,离他而去。而张兰兰,竟然与父母闹翻,毅然决然地跟田贵来到了皎寨。可惜田贵命薄,还不等张兰兰给他生有一儿半女,便染疾去世。

田贵去世后,张兰兰无颜回家见父母,甚至也不招公婆喜欢,一个人孤苦伶仃住在田贵留下的小房屋里。在空落的午后与寂聊的夜间,张兰兰总是反复唱着一首让人悲伤的越剧《归宁》,唱词愁情忧伤,唱腔悲伤感:

娘啊!

  女儿是娘亲生来娘亲养,

  有长有短总好商量。

  女儿若有事做错,

  啊娘啊!

  你也肯来原谅。

  女儿嫁到王家只一月,

  那婆婆虽好怎比得堂上我亲生娘?

  我夫妻虽然也恩爱,

  怎比得亲娘你能知儿痛痒?

  夫妻失和儿受苦,

  还要怪你娘亲少教养。

  啊娘啊娘!

  你今日放儿回家去,

到来日 我双双对对来望亲娘。

宁归同情张兰兰,平常日子里总会帮帮她。日长月久,竟情窦暗生,有了私情。

不久,光棍汉宁归和寡妇张兰兰勾搭成奸的风言风语便传开来,民风向来纯朴的皎寨自然不容他们,人们放出话来,他们不离开皎寨,便打断双腿,丢到黄哨山里让他们自生自灭。宁归见皎寨人不容,不得已带着张兰兰隐入深山,过起与世隔绝的生活来。从那一刻起,宁归就在心里发誓,再也不回皎寨,为表明心态。他甚至将自己的名字改为不归。

从此,宁不归和张兰兰就一直住在大山里,除了偶尔下山到凸镇去用小猎物换取油盐,他们再没回过皎寨。生活得虽然孤苦,似乎也平平安安。

那些日子里,张兰兰一次又一次,一遍又一遍唱着那段忧伤的《归宁》,每每唱完,总会泣不成声的哀声叹气。这让宁不归的心里别样的难受。

随着时间的推移,张兰兰更是将“女儿嫁到王家只一月”改为“女儿嫁到宁家又一年” ,“女儿嫁到宁家整十年”,“女儿嫁到宁家又十年”等等来,让他听出深深的委屈与哀怨,心理压力和负担也一天天沉重。

后来,张兰兰生病了,宁不归便满山满岭地挖草药,整整一个星期,才找到了他认为该要的药材。张兰兰吃下他煎熬的草药,病情加重,不几天便去世了。去世前张兰兰哀怨地说,不归,你到底还是想回去了!

……

小田说,你就是宁归?

宁不归望着黑暗的夜空不说话。

你真的想过离开张兰兰回皎寨?

宁不归望着黑暗的夜空不说话。

你下药害死了张兰兰?

宁不归仍然望着黑暗的夜空不说话。

小田忽然朝他发疯似的怒吼,宁归,你不是人,你害死了我的叔妈。

许久,宁不归站起身来,泪水止不住地淌下来,说,孩子,走吧,离开这里,这地方不是你住的。说完头也不回地往黑暗里走去。

宁不归再次回到皎寨的时候,已是半个月之后了。皎寨的废墟上,新添了一丘坟,一只小黑狗围着坟墓来回哀叫。女孩坐在坟前,边烧纸钱边流泪。

宁不归回深山的第二天,小田便将女孩背下山,送到了镇医院,十几天后,女孩病情好转。便急忙回皎寨寻找小田,却看到了一具僵硬的尸体。

宁不归问女孩,知不知道小田为什么自杀?

女孩不再答语,递过一个日记本,同时投以鄙视的目光。

……

我不要宁归那样的生活,隐居原来是虚伪的,悲哀的。

死才是对自己最大的解脱。可惜宁归永远也领悟不到。

……

女孩抱着小黑狗哭着下山去了。宁不归号淘大哭起来。

这天夜里,回到深山的宁不归忽然生起病来。他强打精神,在床底摸索出一个药罐子来……

宁不归来到张兰兰的坟墓边,跪了下去。墓旁的林子有风吹过,哗啦啦响个不停。宁不归感觉一阵阵寒意从心底升腾,整个山林突然阴森起来,充满了恐怖。

宁不归爬回床上,躺下去,却什么也睡不着。他又挣扎着爬起来,拿出一根棍子,在地下不停地比划着几个字,到后来,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写的是“宁归”,还是“宁不归”,或者是“归宁”了,泪水不知不觉中流了下来。

深夜,宁不归才昏昏睡去。

睡梦里宁不归几次被惊醒,他听见张兰兰在屋后的山林边呼喊,像是叫唤他,又像是唱着那段悲切的越剧,他还听见小田在暗处里嘻嘻地冷笑。

宁不归隐隐地意识到,也许今晚,也许明天,他将悄无声息地死去。此刻,他心里竟然没有了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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