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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寻找那失落的村寨
作者:王未央    更新时间:2009/9/2 17:03:17    浏览次数:188

楔子一

眼前是一片森冷的大湖以及一节猛然断落的青岩路。

曾经,或许就在昨天,有这么一座村寨,似乎一眨眼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便很难找到关于它的一切记忆。所有曾经来过的人或者正在这里寻找它的人都在一种懵懵懂懂的状态之中。

三羊乡的乡长时常觉得,确实有过这么一座寨子,他记得自己来过。至于何时来的,他又说不出具体时间来。

就像一个传说,虚无缥缈。

楔子二

这地方叫三羊乡,是个很好的地方,四面环山,峰峦叠,像一个个圆润的乳房。乡镇府的大街嵌在这苍茫群山之中,像是一根脐带打了一个结,那结没有打好,显得很松散。

我从很远的地方赶来,寻找这个奇迹般的故事。但是三羊乡的乡长没能给我一个确切的答案,他语无伦次地重复着一个个名字,傻子,傻子……婆娘树……黑子……乡长患上了遗忘症,我去县城的时候县城也是如此,他们似乎知道些什么又似乎什么都不知道。

我在这里住了很长一段时间,一无所获。倒是吃了很多野味,又化成了大便……

所以,我决定离开这里。

在离开前的那个晚上,我做了一个怪异的梦,梦见那个晚上,风呜呀呜呀地吹着……

夜,很黑,很静,连老鼠也没有叫过一声。

此时,三羊寨正在死去。

其实三羊寨已经将近一年没有老鼠了,大家都乐呵呵地忙着赚钱,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香秀翻来覆去都睡不着,她觉得这个夜晚特别冷清,空荡荡地,仿佛这个寨子里剩下了她一个人,连寒毛都竖了起来。她突然怀疑自己的男人已经死在这张床上了,连呼吸声都听不见,就伸手摸了一下他的胸脯,是热的,睡得很死。

香秀心里虚得很,一把搂住他,生怕他一下子就在空气里消失了。那男人也不曾动一下。香秀不由得有些恼,狠狠掐了男人一把,这死鬼终于嘿呀了一声。一切又归于死寂。

香秀把脑壳深深埋在男人的怀里,觉得很踏实,忍不住笑了一下,咬了一下他的乳头,身体有一丝丝的燥热。睡不着,又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什么都没有听到。

香秀刚刚丝丝睡去,猛然间听见东羊山、西羊山、北羊山的山梁上传来千百只狗叫声,一阵紧接一阵,似远似近,让人捉摸不定。接着那风也呜呀呜呀地翻腾起来。和以前一样,对面那火岩峒也在风中呜呜哭了起来,像男人又像女人,像小孩又像老人,凄厉得紧,让人想陪着它痛哭一场。后来那火岩峒似乎开始颤抖,整个地面也随之抖动起来,房子也在抖动,楼板不停掉下灰渣来,就像在簸箕里筛糠一样。

香秀自己也随着发抖,紧紧搂着男人,叫了声,富。男人没有吭声。香秀又狠狠掐了他一把,叫了声死鬼。

搞哪样卵喏!男人应了声,像是在说梦话。

听听……火岩峒又哭了,它的关节也在咯咯响。

哭个尻子六……男人紧紧搂住她,未曾醒过来。

一年来,整个三羊寨的人都在死睡,只有香秀失眠了。她唠叨了几回,男人就搞了几付草药来,又腥又苦,却一点事也不管。白天整个三羊寨都在忙着接待来农家乐吃饭的客人,只有香秀疲沓着眼睛,大白天昏昏欲睡,就往床上倒。有时候,有富忙得不分四向,就进屋来拍一下女人的屁股,骂一声你这懒老娘子。香秀闭着眼睛朦朦胧胧地昏睡,也不动一下。

第二天,一大早,王有富就轻手轻脚地摸起床来。没想到这女人还没睡着,问了声,老大早地去哪里。

我叫二尻和三闷去搞点野味来,县长和省领导要来俺这里吃饭呢。王有富说话的时候不由提高了腔调。

女人哦了一声,显得颇为冷淡。

 

海拔两千多米的东羊山、西羊山、北羊山延绵百里,浩浩荡荡、郁郁葱葱地杀过来,来到三羊寨猛然刹住,埋下头来,对上了角。那三只羊头很是奇怪,一样的高低,一样的大小,一样的轮廓,一样褐红色的飞岩陡峒。其实就是三堆突兀出来的是堆石头戳立起来,高五六十米,都仅有一条狭小的小道蛇伏而上,像是鬼斧神工。上面几乎没有一堆土,却都从那缝隙之间戳出十几颗合抱大的千年古树,生机盎然。那岩顶的正中央竟然都挺立着一棵三米多大的老黄胆树,七歪八扭直刺苍天;紧贴着地面伸出八支巨大的臂枝,半嵌入顶上的岩石长长地伸了出去;末端又发出很多枝丫来,把那所有古树杆都抱起,就像一个母亲拖着一群孩子。三羊寨叫这三棵黄胆树为婆娘树。三个羊头的中间是个六十来亩椭圆形大水塘,捧起那水来,清澈透明,渗透着一股香甜味道,就像这里几净的天空一样。不知何故,看上去整个池塘却成浅褐黑色,先前叫它黑水塘,后来不知何故被叫作冷水汤了。这个池塘没有进水口,也没有出水口,却从未干涸,也从未漫溢,永远是那么大半池水。三只羊经久地厮杀,把这小小的三羊寨围个水泄不通,仅仅西南面有个小隘口,也有三百多米高。一条两米多宽羊肠小道,翻过了西羊山的脖子,直从那隘口出去了。但是那高大挺拔的大片树林把小路遮了个严严实实,只有进寨子这一截还能看见,像是从那深山老林里猛然冒出的一条巨蟒。这路原来都是用平平整整的青板岩铺成的,一支进寨,另一支沿着冷水汤边沿铺了一大圈石板。如今,那石板被东家一块西家一块,撬去铺堂屋了,只剩下十之三四,就像一个老人齿落发稀。

几十幢老木屋散落在南面的开阔地带,稀稀拉拉,像撒落一地的鸟笼,那木屋不知经历了几十年,一律用桐油刷了一遍又一遍,在太阳的映照之下黄澄澄地,散发一股香味。出寨的路边有几砣零星的水牛屎,斜下方有口老井,在井的前面百十来米有一座破烂的石拱桥,高两丈有余。桥下是一片荒草丛,仔细一看才知草丛地下还有很多鹅卵石。你一看就晓得这三个羊脑壳是三把火,寨佬七两爷咬着他的大烟斗一律这样向来三羊寨农家乐的客人开始他的摆古。也不知多久以前三羊寨王家就在这里住了,那时候寨子在冷水汤的位置,族谱上说明朝就有了这三个婆娘树,那时候这三个羊脑壳是青色的,一回朱元璋在这东羊头上面杀了二十几个大贪官,那个杀得惨烈呀,绯红的血从岩缝留了下来,整整三年都吧嗒吧嗒地往下滴……那以后,三个羊脑壳竟然被染成了绯红的颜色,变成了三把火。明朝末年,一把大火烧了整个寨子,老祖们请了一个风先生来看了一回,先生说这是三个火岩峒,住这正中间阴火太大,招架不住,得搬到西南边来。这还是不行,阴火实在太大了,就设坛祭法。老祖宗们立了八根石柱,搭了八根石梁,有八个师傅在上面跳梁,整整跳了七七四十九天,最后一天法师们用一根打通节的老楠竹对准地心就是一棒锤敲下去,那水轰隆隆从楠竹里冲了出来,就形成了今日的冷水汤。也怪,这么清亮的水在塘里竟然是黑色的!人家问七两爷,是真的么?他就笑笑说,族谱上这么讲的。但是每逢六月六晒谱,大家要他交出族谱来看看的时候,老家伙死也不肯,说找不着了,这老不羞的真是鬼得很,竟把族谱当成了自家的私产。

末了,他总还添上一句,俺三羊寨,好地方啊。

听了这一句,王有富总是要暗暗嘀咕一句,没有老子,你这穷山沟好个卵子。

三羊寨确实是一个好地方,整个三羊乡都是,好得不得了,连县长都这么说过。整个三羊乡都在这三条羊身上,在这绵延百里的深山老林,那野兔、竹耗子、野猪、野羊、甚至老虎都不时跑到乡里的公路上来。前些年,乡政府一车一车地往上面送野猪和野羊;现在不送了,禁枪禁猎了。不过,但凡领导下来总要弄点野味来尝尝,也顺便稍点野羊、野猪、野兔或野鸡之类回去。所以,尽管路途遥远,坎坷不平,领导们还愿意来,市里来,省里也来……这也好,什么项目都落不下三羊镇。不过,王有富这么想也自有他的道理。俗话说“有女不嫁三羊,挑水舂米翻梁”,这三羊就是指三羊寨。在去年以前,三羊寨的男人们看着自己的崽一天天蹿高了,一个个心急火燎,深怕娶不上媳妇,丢了祖宗十八代的脸呐!媒婆跑断了脚,好不容易娶上一个来吧,一个个歪瓜裂枣。也好,死了也可以向祖宗交差了。这些男人们总是对自己的崽说,只要里面赖(热的意思),管她是妖还是怪呢……想想也是,管她呢!年轻人也时常这么安慰自己。

王有富的女人还算模样,脸圆腰粗唇红手嫩,有把子力气。她进门那天,看得年轻人直咽口水,连王有富的傻子大哥也看得鼻涕虫一愣一愣地傻笑。回家看看自己的婆娘,不由暗自叹息,想骂一声娘却又不敢。后来,才知道这姑娘是隔壁羌雷县的,王有富在广东打工的时候把人家勾引过来了。这些年轻人一面嘀咕着这狗日的给人家姑娘吃了什么迷心药,一面死也要去打工。香秀也是暗自掉过几回眼泪,谁让自己鬼迷心窍中了这死鬼套套呢?

那些小伙子一个个挤破了王有富的门槛,挨着个递着烟说,哥,带我出去吧。王有富也怕这山旮旯关不住女人,旋即又带着一帮人浩浩荡荡出去了。

 

三羊寨一下子走了十几个人,只留下了一群老不死和傻子王有德,以及他那只形影不离的母狗,黑子,所以冷清了很多。黑子很瘦,几乎只剩下一付骨架子。傻子王有德和它在冷水汤的那条环湖青板岩路上晃悠晃悠地傻笑,鼻涕一愣一愣地,像夹在小孩屁股里拉不出来的蛔虫。只听见他的老子王屎毛那老不死的站在他家的楼上朝着傻子大骂,我操你妈,你剁脑壳死的绝代佬,你晃过哪样嘛,赶快给老子去砍柴。傻子下意识摸了一下脑壳,忙声应道,哦哦……那老不死的还不依不饶地骂道,世上死了万万千,怎么还留下你这狗日的糟踏粮食呢!傻子还笑嘻嘻地,晃晃悠悠往家里走。

四娘在楼上叼着一杆烟枪在编织簸箕,还不停哼哼她的山歌。傻子从楼下过的时候,听得不清不楚,就笑嘻嘻傻愣愣地叫了声,四娘。

哎……德伢崽,你吃饱了莫。

见那傻子直摇头,老太太就从楼上丢下一个大大的烤红苕来。傻子一边往家里走一边吃烤红苕,哪知刚到大门口,屎毛老头子冷不丁杀出来一把把那红苕打落在地上,被那黑子一口叼在嘴里。傻子嘴巴一撇就想哭,见那老头子操起扁担就要揍他,就一猫腰溜进屋里拿起砍柴刀往西羊山背跑去。那狗也一溜烟随着傻子跑上山去。扛着梨从西羊山上走下来的成炳公,见傻子气喘吁吁地跑,就笑道,傻子等等你老婆啊!傻子停下来愣愣望着他,那黑子也跑了上来。

你老婆有崽崽了,是你搞的吗!成炳公奸笑着问。

嘿嘿。傻子斜着脑袋嘿嘿地笑。

我看啊你老婆是跟别的汉子弄的吧。成炳公眼睛都笑眯了,成一条缝。

嘿嘿,是你搞的,嘿嘿……

那老东西大怒,扬起手里的牛棍劈头打来。口里骂了一声,死崽。

傻子挨了一棍子,就跑。还笑着说,嘿嘿,是你搞的哩,我看见了。

 

天已经黑了很久,傻子也没有回来。晚饭已经端上了桌子,屎毛老头子拿起筷子就往碗里叉。傻子的娘说了声,大大还没来呢!

那老头子喝了一声,等他个卵,在外面死了就好。

老太太就不敢言语了,也拿起筷子默不作声地往嘴里扒饭,含在嘴里越嚼越干,总也嚼不烂,也不往嘴里送菜。

刚刚吃到一半,就听到沉重的脚步声,老太太耳朵尖,张口就叫,大大。那黑子一闪就蹿进屋来,接着傻子进来了,老太太放下碗筷拿起一根柴火棍子就给傻子刮掉那长长的鼻涕,傻子却扭着屁股像小孩子一样叫道,娘,我要吃妈妈呢!这里,只有小孩子才把吃饭叫吃妈妈。老太太给他洗了脸才去盛饭,哪晓得傻子操起他妈的碗筷就吧嗒吧嗒吃了起来,还夹起一砣饭喂狗,那筷子都要戳进狗嘴巴里去了。老太太要换一碗,傻子死也不肯。老太太说,大大乖嘞,只有这一碗饭了啊。傻子嘿嘿笑了一声,却紧紧捏着碗不肯放开,屎毛老头子瞪了他女人一眼,老太太就不敢吭声了。傻子拿起筷子在菜碗东撩一筷西拌一下,终于找到半星豆腐,于是嘿嘿笑起来,夹在筷子里,左看右看。屎毛老头子一筷子就打掉那豆腐,夹起来插进他女人的饭里。老太太不停地嚼着饭,越嚼越干,像怎么也嚼不烂,也不往嘴巴里送菜;然后她端着碗出去了,好久没有进来。

屎毛老头子敲了敲筷子,把剩下的老大半碗倒进了喂狗的盆子里。黑子跑过来闻了闻,竟没有吃。

屎毛老头子瞥了黑子一眼,就揣了一脚。黑子嗷地一声,钻进了桌子下去。

 

王有富再次带着他女人和寨子上的几个年轻人回来的时候,又让这个寨子大吃一惊,他带来了两个胖墩墩的男人骑着几匹马从那蟒蛇般的石板路上钻了出来。王有富带着那两个人东看看西点点,那两个人眼睛睁得像牛眼睛一样,眨都不眨一下子。几个人贴着那火岩峒的小径爬了上去,那两个胖子扑哧扑哧喘着粗气望着那顶上的黄胆树,两片嘴巴怎么也合不拢来。

傻子去山上打柴,到第三天下午才回来,老远就看见寨子里的人聚拢在冷水汤的围塘路上扬起头来看北羊头。傻子一溜烟跑过去挤在人堆里抬起头来傻呆呆地看。只听见上面嗒嗒的砍树声。

四万块钱买三蔸歪七八拗的婆娘树!这两个崽真没有钱消。成炳公叹道。

人家外面来的老板呢。也不知道谁应了一声。

大家说那有富伢崽肯分钱给我们?

哪个晓得!

怕什么!我们这么多人害怕他耍横不成。

这可是我们寨子的风水树哦。

不怕,我们有师傅在,什么时候出过事呀。是昨天和王有富回来的双发。

四万。值得。顶值得。

值得。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议论不休,不知谁发现了傻子扎在人堆里,鼻涕虫吊得老长。就大叫一声,傻子哥,你老婆子呢?大家笑起来。

傻子没有吭声,钻出人群就往砍树那边跑去。刚跑过几步,那古树就轰隆隆倒了下来,那声音震得整个三羊寨似乎都不停地颤抖。

傻子被震得跌了一跤,爬起来又跑。他像猫一半溜了上去,两个胖子和王有富几个人还扯着脑袋,愣愣地往下看。

听得哇一声大哭,大家回过神来,王有富很不好意思说了声,我哥,是个傻子。然后,大吼一声,你哭哪样,再哭、再哭我要打你了。傻子跪在树桩旁边反而号啕得更厉害,王有富扬起手来又放下,扶着他哥的肩膀说不要哭了,有么的事和我讲嘛。

傻子没有抬头,撇着嘴巴说,它流血了。然后有呜呜大哭起来。大伙低头一看,才发现那树桩竟然往外汩汩冒水,红猩猩地,流了一地。看得大家直冒冷汗,拿着斧头的小六说了声,怪不得砍进去的时候都飞出水沫子来。大家爬下火岩峒来修理枝丫,只有傻子跪在那里不肯下来,呜呜大哭。这棵树被崭齐砍断了,只有那八支臂枝得以幸存,半嵌岩石弯弯曲曲伸展开去。傻子哭着哭着就脑壳一偏枕着那比八仙桌还大的树桩睡了过去。

王有富一帮人修理了一会儿枝丫就把傻子忘了,他们拿起工具就往家里走。刚刚走到大门口,黑子猛然冒出来咬住一个胖子的裤管不放。王有富几个人七手八脚又骂又踢,它怎么也不松口。屎毛老头子操起一根索子,捆住黑子的脖子用力一勒,直把那裤管生生撕破了。吓得那两人脸色煞白,一头摊倒在地上。屎毛老头子怒骂一声,把它拉去敲来下酒。王有富接过绳子就拉着黑子往外走,那狗还扭过头来不停地嚎叫。

傻子躺在树桩上,一股大水猛然间将他冲到半天上,又飘飘然落了下来。然后有个声音在喊他,孩子走吧,走吧!傻子猛然一挣身,却是一个梦。

傻子摸下火岩峒来,往家里走的时候,他的弟弟王有富正和几个人站在寨门口那座破旧的老石桥上往下吊黑子。傻子跑过去,到那桥下面,一砣狗屎掉在他的脚前。黑子的四肢不停地弹,却怎么也死不了。这次傻子倒没有哭,只是不停的跳起来,想抓住黑子的后脚,却怎么也够不着。他弟弟在上面喊他,傻子上来,快上来。傻子也在下面喊,黑子下来,快下来。黑子不停地弹,前脚不停地抓,就是不死。王有富恼了,把黑子提上来了一点操起茶油树棒子对准脑门就是一棒。只听见咔嚓一声,好像是脑门骨碎了,黑子的眼睛和嘴巴不停地渗出血来,却还没有死去,不停地抽搐。一帮看打狗的人,七嘴八舌地嘀咕着,死了,要死了!傻子还在声嘶力竭地喊,黑子下来,快下来!黑子的瞳子慢慢暗淡下去,突然间它猛然一抖身,只听见啪地一声,从黑子的屁股里掉下一团东西来,接着又掉下两团。傻子低头一看原来是三个小狗崽,并没有摔死。

傻子也不哭抱起三个狗崽,径直往家里走了。

 

老太太从小就过继给了观音菩萨,禁吃狗肉,所以早早就到四娘家里蹿门去了,四娘留她,就半推半就在那里吃了晚饭。

回来时,一大帮人还在卷着舌头喝酒,火坑里尽是狗骨头。

老太太有些昏昏沉沉,就问她媳妇说,秀妹崽,我大大呢。

香秀哎呀了一声,说没见到他呢。一下子把这事给忘了。

香秀还在忙着招呼客人,老太太就走出屋到隔壁问,我大大呢,看见我大大了么?人家回答说没看见呐。她又往下一家去问。问来问去又回到了前面问的人家,说,我大大呢,看见我大大么?人家还说,没有呢。老太太这样颠三倒四,却也问不出什么名堂来。

一帮人忙了半个月才把三棵大树弄归一了,两个胖子又请了几十个人弄了出去。寨子里回过头来才想到忘记说分钱了。

大伙对寨佬七两爷说,七两爷还是你去说说吧。

卵子,钱又不是我一个人的,凭什么我来开这个口。

大伙又说,大家一起去。于是大伙就到了王有富家里。王有富乜斜着眼睛,等着这些老家伙开口,但是他们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开口。

王有富叼着烟斜着脑袋,慢吞吞地说,这个钱……

大伙儿,啊呀一声应道。

我不准备分了……

什么,你想吃独食!成炳老头子一下子跳了出来,说,我也有份呢!

王有富瞪了他一眼,说你那一份在哪里,在火岩峒上,想要自己拿起斧头去劈一砣放到你被窝里去。

你可说了,大伙分呢,要不哪个答应你砍风水树啊。王有富前世是当强盗的,大家怕他,声音不由软了些。

我也不贪这点钱,我想用它办一个农家乐。王有富慢条斯理地说,放心,到时候大伙儿按份分钱,少不了你们的……

王有富说了大半天,大伙将信将疑,也没有办法的事情,直到这时候才知道自己的崽早就和王有富串通一气了。几个老家伙只好悻悻散去了。一路上有几个老家伙总是不死心,骂个不停,骂完王有富就骂自己的死崽……总觉得非骂不可。

但是,王有富一帮人真的动手搞起农家乐来了。他们在西火岩峒最陡峭的地段安上木楼梯,还从外面搞来一块巨大的钢化玻璃盖在那树墩上做成一张旋转的桌子,臂枝修成了凳子,并在那顶上盖上了一栋木屋。那树桩还猩红猩红地不停冒水,整个火岩峒都成天湿漉漉地。不知怎么就让外面知道了,客人还真一拨一拨地来,他们骑着马,成群结队,嗒嗒嗒地闯进来的时候,嘴巴张得老大,接着就是一声惊叹。王有富一帮人整天忙得不可开交,屁颠屁颠地在那火岩峒上端茶送酒;那树蔸还是汩汩往外冒水,像血一样流出来,用杯子舀起来,其实是澄清的。一个月下来还赚了不少,大家分了好几百,于是一帮老家伙又觉得王有富这家伙还是有些本事的,但转而一想他狗日的能让自己吃亏么。大家又有些提心吊胆起来。

 

那天,成炳老不死的起了个大早,他经过冷水汤的时候,突然看见水边上漂着一点白白的东西。仔细一看是条鱼,有巴掌大。他下水去捡起鱼放在岸上,又看见一条。捡了一条又一条,才发现整个冷水汤尽是死鱼。他就跑回家去喊起他的两个崽,三爷崽一身不吭,偷偷摸摸地捡鱼。五爷起来放牛,看见冷水汤有人影晃动,就一声不吭跑过来,才发现他们三爷崽。也一声不吭地伏下水去,直到中午整个三羊寨会水的都在水里捡鱼,却一直没有人吭声,偷偷摸摸,像做贼,连想放个屁都要夹紧屁股把它忍回去。大家一篮子一篮子地往家里运鱼,女人们在家默不作声地烧起火来又煎又烤,好像整个三羊寨突然间失声了。只有老太太还在唠叨,秀妹崽,见到我大大没。但是香秀忙着煎鱼,顾不上回答,她也好像忘记了曾经有个傻子住在这家里。

下午,年轻人们又去忙他们的农家乐,而且还在另外两个羊脑壳上也开始盖房子,准备开业,实在忙得很。傍晚时分,老太太们收鸡的时候,才发现鸡都不归家,于是老太太们一个个咕咕咕地叫唤,一只也没叫回来。还以为被自家的崽抓去农家乐卖了,他们回来得很晚,倒下就死睡,也来不及问问。又过了几天,老太太们才发现寨子里的狗也没见了,牛也不肯下山来,就关在山上的牛栏里了。连猪都不停地碰出圈来,怎么也围不进去。老太太一个个忙得鸡飞狗跳,孩子们好不容易从家里回来一趟,一进屋就给老太太一大把钱,老太太们想说又忘记说了。

其实寨子里所有的树木也开始哗啦啦地往下掉叶子,然后树枝迅速干枯,连火岩峒的风水树也不例外。秋天的时候,王有富家门口那几株菊花也没有开,原来也全都枯萎了,他两口子忙得很,连他老子王屎毛也不停地帮忙。剩下老太太在家,整天昏昏沉沉,也没有注意到这件事情。整个三羊寨忙得要死,哪里还注意到这些小事情,钱还赚不过来呢。

王屎毛家的老太太,一看到儿子媳妇进屋就问,我家大大呢,见过没?这时候大伙儿才想起好像有几日没见到傻子了。就齐声应道,哦,明天去找回来。但是第二天,又把这事给忘了。傻子就这样被三羊寨给忘记了,偶然记起,似乎昨天才见过的。屎毛老太太还到处问,你见过我家大大没?人家就说,你家大大,哦!但一转背,就把这事给忘记了。

香秀从砍树那天开始失眠,总觉得这个寨子的晚上是死的。王有富买了几付草药来,才吃了一半就对着厕所扔了。王有富讲了她几句,这女人就翘起嘴巴使起小性子来。王有富也就懒得管她的鸟事了。

 

昨天,乡长打电话来,说,王有富吗?

诶诶……陈乡长,是我,我是王有富。

哦,有富啊!明天县长和省里的领导要来,指名要到你那里吃饭啊。

啊……啊啊!

这是我们三羊镇的光荣,你要准备好啊。乡长把准备好这三个字说得很重。

王有富听说县长和省领导要来,心里发紧,手心直冒汗。

早上王有富带了两个人去了趟西羊山脊背岭,居然在那深山老林里面踩到了一堆狗屎,让他很纳闷。倒还让他走了狗屎运,一枪就放倒了一只羊,顺带还打了几只野鸡。中午,就把野味捡拾归一了,乡长却迟迟不来,王有富在火岩峒上左顾右盼,总是不安生。傍晚时分,乡长真的带着十几个人,像其他客人一样,骑着马浩浩荡荡地来了。为首的是一个苍老的眼镜,猴瘦猴瘦,要死不死的样子。乡长介绍说,来来……王有富同志,这是我们省文联副主席邹猷光老先生。王有富赶忙弯腰鞠了个躬,那老家伙只是点了下头。接着乡长指着一个微胖的中年人说,这是我们吴县长。王有富又鞠了一躬,总觉得七上八下。

一帮家伙喝县里带来的茅台,一瓶接一瓶,酒量还真的不小。省里来的老家伙喝了几杯酒,就来了兴致,说要听摆古。王有富立即想到了七两老头子,忙不迭地请他来。七两老头子摆古真没得说,听得在场所有人一愣一愣地。当说道朱元璋杀贪官一节,县长的酒杯重重地放在那钢化玻璃的大桌子上,也不知道是有心还是无意的。七两老头子看者有意,心里咯噔一下,不知怎么说下去了,省城来的那瘦猴却吵吵着要他继续说下去。七两老头子只好接着摆古,但是口干舌燥,不停地喝水,却是越喝越干。七两老头子感到一股从未有的惊惧从这火岩峒传入脚地,然后侵入全身,不由得打了几个冷颤。

好不容易送走了一帮人,回来得很晚,王屎毛和他的老太太已经睡着了。老太太穿着崭新的衣服,笔挺挺躺下去,老头子问她为何穿这么多衣裳睡觉,也没有回答。那老头就摇摇头懒得搭理老太太。

有月,如刀,割刈着那天幕,瑟瑟作响。

香秀却怎么也睡不着。和以往一样,先是那成百上千只野狗哀号,比以往分外凄凉;那火岩峒呜呜地哭泣,还伴随着轰隆隆的闷响,听得香秀胆战心惊。这种闷响声越来越大,像全军万马的铁蹄声奔袭过来;遽然间,雨声大作,哗啦啦直响,听得瓦片咯吱一声就被打碎了。

有富,有富,快起来看看。

那男人没应声,香秀狠狠掐了他一下。有富叫了声,搞哪样。香秀牙齿打着颤,说快,出事了,快起来,快点。

有富闭着眼睛说,下雨了。

不不……今晚是大月亮呢。香秀的心脏剧烈收缩起来,紧紧地压迫着有些痛。

有富动了动身子,旋即起身下床,一打开堂屋门那大雨就劈身打过来。

香秀等了好久不见有富回来,就叫有富有富,也不见应声,不放心,就披衣出去。只见公公和丈夫一起扬起脑壳望着天空。香秀走出去仰头一看,只见那三个火岩峒顶上冲出巨大的水柱,高达百十丈,然后在空中碰撞聚拢来,哗啦啦砸下来。紧接着冷水汤猛然间射出更大的水柱来,也和那三道水柱交汇在一起……那三座火岩峒也摇摇晃晃、东倒西斜,地面剧烈震动,听得轰隆隆的巨响从地底传来,像是一股压抑几千年的怒气喷薄而来。霎时间,一股阴黑的风呜呀呜呀地、鬼哭狼嚎般,覆盖了天地……

整个三羊寨都在黑暗之中呆呆地仰望,只有屎毛老太太,穿着崭新的衣服,笔挺地躺着,未曾动过一下。屎毛老头子一直没有发现,他的女人早已经去了。

不该结束

第二天,上午杨书记和县长正在开常委会,讨论三羊镇的旅游开发问题。县长说,三羊是个好地方,特别是三羊寨,我们要多多支持,把那地方的生态旅游搞出来,做成我们县的特色,我们……

办公室主任气喘吁吁跑进来,对书记说,三羊寨不见了。

书记看了一眼,很不满意,说,什么……不见了。

主任纠正说,没有了。

书记又望了他一眼。

他又更正,说,死了……陈乡长打电话来说,三羊寨,一夜之间消失了,什么都消失了,找不到了,死了……

会议室,一片寂静。

好久,不知谁了问了句,那里还有人吗?

 

下午,杨书记和吴县长带领一帮人浩浩荡荡来到三羊寨的时候,眼前是一片几净的大湖,森森然冒着一股冷气。大伙呆呆地望着正想开口却不知从何说起的时候,突然间听见一阵狗叫声,紧接着有人在大笑,那声音从东羊山山岭上传来,一下子就嘎然消失了。大家正纳闷,又听见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逼近。一个赤裸裸的影子闪将下来,只见头发老长,两条鼻涕虫一愣一愣,望着一群人笑得东倒西歪。接着蹿下三条狗来,黑黝黝地。

傻子被发现。一帮人把他带到了县城,关在养老院里。这座小城原本只有四万多人,很平静,一下子就沸腾起来。大家争相来看傻子,很喜欢他的长头发和鼻涕虫,县电视台还给了一个长长的特写。但傻子瑟瑟索索地缩在屋子里卷成一团,像狗一样爬在地上,还忍不住拉出一摊屎来。一帮参观的人见了,抚掌大笑,甚为稀奇。

这座小城就这样,沸腾着,像一个阳痿吃了春药。

也不知过了几天,在那个晚上,这县城里的人在睡梦中听见一阵狗叫声,叫得人撕心裂肺,却挣扎着怎么也醒不来。

第二天,傻子不见了。县城里的人们遗憾了好一阵子,但一想到那天晚上的狗叫,又觉得还是走了好。

后来,听人说,傻子站在东羊山顶上,一纵身跃入了那冷气森森的大湖里。大约是去寻找他那失落的三羊寨去了。

没几天,这座小城里的人就把这件事情给忘记了,怎么也想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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