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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我们何必当初
作者:杨村    更新时间:2011/5/18 9:48:26    浏览次数:458

对于塞罗拉那个地方,我太熟悉了,就像熟悉自己的手掌。熟悉到每一棵古树每一座石桥,甚至韩太师老师的塑像的确切位置,我都能准确无误地说出来。就连林素素如何拉着我上了贼船,然后如何疯狂了一段岁月,后来又一脚蹬我下水的全部过程,我都记忆犹新。

当然啦,我之所以念念不忘塞罗拉那个地方,还因为那里有写不完的故事。我过去已经在文稿纸上涂抹了一些叫做小说的文字,比如《钟声悠扬》、《天高云淡》什么的,都被一位叫雪燕的北京编辑将她发表在刊物上。我当然不是说那些小说写得如何壮美。我想雪先生看重那些东西,除了对我的一种鼓舞之外,可能在同情小说中那些人物的苦难的历程。正因为那些小说的发表,人们才知道在县地图上那个针眼一般大的塞罗拉。勿庸置疑,塞罗拉是你的,是我的,肯定也是大家的啦。

说到林素素,我又不得不提到那篇叫《钟声悠扬》的小说。那时候,林素素我们刚刚相爱,而小说刚好脱稿。我扬着小说手稿让林素素看。之后她说,许小芳是我。我说怎么会呢?许小芳不是好东西。林素素挤了一对媚人的眼色说,我就不是好东西,然后就哈哈哈地浪笑。我感到她可爱得像一个公主。我拥着林素素扑倒在单人床上。我咬着林素素耳朵说,你怎么会是许小芳呢?许小芳真不是好东西。许小芳真真不是好东西,她本来爱上我们极富敬业精神的韩太师老师,因为她父母的物色,介绍她给了城里的一个阔少,韩太师从此便精神失常了。

林素素是我们塞罗拉中学的音乐教师,她看上去确实太美了,微微上翘的嘴唇动不动就是一阵甜美的笑声,如同一段美妙的乐章铺天盖地而来,让人十分易于冲动。林素素刚来的时候是秋天。林素素刚来的时候我们塞罗拉中学那群单身汉都骚动了好一阵,纷纷向她投去许多发烫的眼色仿佛攻克一个鲜艳夺目的高地,但却一个个地败下阵来。最后林素素选择了我的时候狗日的同志们都莫名其妙,个个冷嘲热讽。我也不知道她爱上了我的什么地方,我只不过是一个破落文人,胸无大志,身无长物,一天到晚除了教那些单调乏味的课就是埋头读那些一文不值的小说。林素素爱上我什么呢?但无论她出于什么目的看上我的什么东西,对我来说无疑都是一件喜出望外的事情。我仿佛一个人在沙漠里流浪,突然之间遇见了一脉清冽的甘泉。我一个臭文人一夜之间拥有那么一个娇美可人的女友真是不可思议。傍晚时分,林素素经常哼着一支曲子很富弹性地向我的单间走过来,透明的衣裙在祁明照跟前跳动着。祁明照是攻克高地的主力之一,一如我一样,对林素素涌动着温热的东西。后来林素素扑入我怀的时候他总是以为我有甚么了不起的手段。他说,林素素,杨村有什么值得你爱呢?你不如爱我,我至少比他又结实又高大。林素素说,你高大有什么用?牛比你高大多啦,你在大学里读中文系读到哪里去啦?人家读完中文系就是能够当作家!她给我很足的面子。祁明照说,那就快去爱你的作家去吧,别在我这儿骚!林素素说了一声去你妈的就浪笑着拧了祁明照的耳朵。祁明照手里夹着棋子脑袋却随林素素的手旋转起来,一边吼喊道:杨村,杨村,快来教训你老婆!

后来我相信音乐教师林素素爱上我确实是因为我能在北京的刊物上发表那些小说,这让我想起了中华民族那句关于英雄与美人的千古绝唱。我他妈的是英雄吗?我算什么英雄?我是一个十分不会拾掇自己的人物,窝里窝囊,像一只癞皮狗,没有哪里比得上祁明照他们,所以祁明照说,你这副邋遢样,林素素怎么会爱你呢?他摇了摇那个极有风度的脑袋,女人哪,真是不可捉摸。

但是,我的烦恼也随之而来了。这当然不是林素素把爱情转向了他人,不,不是。我的烦恼恰恰是由于林素素我们相爱而产生。刚才我说我不会拾掇自己,就连修边胡的事情也不会,至于衣物之类东西更是常年没有清洗,你就把我想像成鲁镇的酒店的那个孔乙己好了。我一天到黑只会教课,除了教课就是读小说。到时间就去厨房打饭,然后在书桌上一边嚼白色的饭粒一边看厚厚的小说书,用完饭之后经常不清洗碗筷,就放在书案那儿,下次去打饭时候到水龙头下冲一冲,就是这么回事。生活在我们那个时代的人当中最没出息的恐怕就是像我这样的穷酸文人了。

音乐教师林素素也是不会拾掇自己。林素素每天起来之后从不叠被子,这足以见得她与其他女人有相当大的不同。但脸却要洗得十分干净,然后在镜子跟前摆弄那段美丽的身姿,涂抹香气四溢的脂粉,到了上课的时候才像天鹅般走进教室。音乐教师林素素的课上得并不高明,但课堂效果却很好,这或许跟她天鹅一般的美丽有相当大的关系。我们那个时代的中学生对于美丽的女人已经十分会珍惜了。待她下了课的时候,又要在镜子面前摆弄好久,才哼着她常哼的曲子向我的单间走来。

这些都是小事。如果只是我们都不会拾掇自己那也罢了,但我的烦恼就在于音乐教师林素素已经放弃了练声和练琴的习惯,一有空隙就奔我的单间而来,很多时候还要拉着我上床,乐而忘返。我不得不常常在筋疲力尽中酣然大睡,读写小说的工夫已经无暇顾及了。一次,完事之后我又咬着她耳朵说,这样下去,我就完了。

你什么完了?林素素心不在焉地说,你完了,可我没完!

你不知道什么完了?我说,我还能写小说么?

哈哈哈……林素素一阵浪笑,媚眼又挤得让人十分易于冲动,她说,你离大师太远了,我正创造条件让你靠近大师。

我不懂。

林素素越加笑得开心,笑得美丽。那时候,我好像又自言自语地说,我完了。

 

塞罗拉属于那种典型的山区乡镇。虽然隔着重重大山,但时代的文明都可以在那儿寻找,时代的垃圾也同时并存。往日那些崇尚纯朴与互助的传统一扫而空,人们的双眼紧盯着的好像只有花花绿绿的钞票。

周末,林素素去县城访亲戚。祁明照邀我去逛舞厅。那时候祁明照他们对于下棋的兴趣也开始淡漠而热衷于逛舞厅,我每次都是作为陪衬人物,大多时候是陪林素素。林素素到舞厅的时候才喜欢谈论音乐,一谈论音乐就谈论歌星,什么蔡国庆毛宁解晓东等等,对那些小白脸我感到索然无味,而林素素却谈得眉飞色舞,仿佛歌星行将降临身边。这是她的病,我没有办法。

一曲终了,像一次浪潮由近而远,消失在天边。彩灯旋转着搜视男女魔幻一般地扭曲的形影。几个女郎笑盈盈地走过来,坐在祁明照身边,与祁明照亲昵地说一些什么。随着舞曲奏起,祁明照挽住了其中一位走进了舞池,另外几个原地拍着巴掌。那时候,祁明照已经陶醉在舞池中,我仿佛看见他的右手在女人的腰后击着拍子。等他下来的时候,他才一一地向我介绍那些女郎的情况,如数家珍。我说,在林素素面前你一败涂地,在这里你可是白马王子啦。去他妈的吧臭娘儿们,祁明照说,我只不过玩玩就扔罢了,你以为我当真喜欢那些臭娘儿们?曲子又起的时候,祁明照又一次挽着舞伴混进了男女之中。我感到头晕,走出了舞厅。

秋夜,塞罗拉的天空永远是星斗。我独自绕过河堤,走向我的单间宿舍重新拾掇我的小说。我感到林素素不在是多么美好的时光。后来,时间已经很晚的时候,祁明照才带着一个女郎从楼廊过来。祁明照大声地喊:杨村,杨村!我没有答理,只听他怦地关上门,就再也听不见什么了。只有深蓝色的夜空千古不变。望着永远深蓝的天空,我不能不有些匪夷所思起来:我们往日的塞罗拉是这副模样吗?

第二日,我决定上街。我踏踩着祁明照的鼾声的节拍走过楼廊,清新的空气铺满大地,晨风舞蹈着,山岚如一张网。

我上街干什么来呢?到了街口那儿的时候我突然想。我去寻找我们往日的塞罗拉?街上仿佛一夜之间耸起的楼房让我感到面目全非,我像一个患夜游症的人到处乱蹿。一家主人早早地在铺陈他的摊子,我走过去,问,有乌江烟么?主人白我一眼后蚩之以鼻地说,这年头还有人抽乌江烟?他妈的,我问这个干什么来着?我本来就不会抽烟。可是,我们塞罗拉崇尚简朴,崇尚文明和互助的精神到哪儿去了?我昏昏糊糊不由自主地在街子那儿走,一个巨型的舞字妖魔一般在一家墙上垂悬而下,在我面前扭动着。那就是祁明照他们热衷于出入的场所:舞厅。我不知道夜晚那些雨后春笋般簇拥而至的女郎白日间都到哪儿去啦,但有一点却可以十分肯定地说,她们以同样的方式度过繁星闪烁的夜晚。我就伫立在舞厅的门根那儿,看塞罗拉人匆匆忙忙地陈列店铺,眼色一律以搜寻人民币的方式盯紧每一个迎面而来的行人。直到后来,祁明照他们迎着阳光而来了,头顶上戴着太阳帽,身着迷彩服,身边还跟着一位昨夜在舞厅里的女郎。喂,郊游去吧!祁明照冲我喊。我说不去。他就径自朝街子走了。那个女郎挤了我一眼,挽着祁明照的手臂也去了。街子上留下两行黑幽幽的影子。

我必须立即回单间宿舍。我对自己说。

 

星期一上午,音乐教师林素素从城里回来了。林素素经常这样,她有下午的课。林素素换了一套全新的浅绿色衣裙,而且特别做了一个头式,鬓角那儿的头发卷曲起来了,比往常越加漂亮而富于性感,十分华贵。不,她简直是一个时装模特儿。林素素这次身后跟着一个小白脸少男,像她弟弟。她带着小白脸直奔我的单间而不是进她的单间。哎唷,你来啦。我说。林素素灿然笑着,又向我挤弄媚眼。她说,这是油条。她用眼睛指着身后的小白脸介绍道。

其实,林素素早就向我说起过油条了。油条是以前她在城里的一个亲戚为她介绍的对象,是什么林工商经理的儿子,有钱,在县城里开的士。林素素在我面前对他们蚩之以鼻,却又经常找理由去造访他们。油条极随便地笑了一下,没有表情。两只特大的眼睛洞开来看我。我说久仰久仰。林素素又把我介绍给油条。这时候油条挤出十分热情的模样,说,唷,作家呀,幸会幸会!接着从屁股那儿模出了一包红塔山,一扬,递过来,魔术般地在烟盒上冒出两只过滤嘴,动作十分老练。我说我不会。油条又笑了一下,油条说,作家咋不会抽烟?鲁什么迅的就是抽烟很厉害,是不是,素素?

音乐教师林素素没有答理。

接下去大家都知道啦。油条说很忙,就驾着红色的士回城了。他说他的使命已经完成,就是送林素素安全抵达塞罗拉。结果我与林素素闹了一场。其实,油条回去的时候,我还没有生很大的气。我后来生气的时候是因为林素素不断翻开崭新的浅绿色的衣裙叫我细细观赏并加以赞美。衣裙和林素素的美丽我是无法否认的,但我生气了。我真正的生气了。我看到了油条带林素素逛商场进美发店购买浅绿色的衣裙和做崭新的头式的情境,我听见林素素惯常那种随便的笑声。你她妈的美去吧,我说,我再窝囊也不能窝囊在爱情上面!我又说,我瞧不起你这种臭美,一个不学无术的连歌女都不如的音乐教师,你是什么东西。林素素坐在床沿那儿一丝不动,低垂着美丽的头一言不发,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任我数落,不久,有两行晶莹的液体在她淡黑的眼睑那儿溢了出来。当林素素抬起了秀美的头的时候,一双明媚的眼睛里滚动出两颗透亮的泪珠,滑落在鲜润的腮上,之后慢慢倒进我的怀里。我无法拒绝那张光洁漂亮的弥漫着香气的面庞和那两瓣让人极易冲动的唇,我的肝火在林素素的两行热泪与丰盈跳动的身体面前溶化成一股温湿的流泉。下午,上课钟敲响的时候,她才离开我,轻盈地走向楼廊,一支曲子又习惯性地从她的柔润的音腔里哼出来。带上门的时候,林素素留下了一句我毫无准备的话:

明天去见我父亲!

林素素不会拾掇自己其实是指她的生活起居没有规律,她的单间里比我的整洁不了多少,没有一个青春少女对居所的那种整体的收拾讲究,她的那种工夫全用在天鹅一般的身上。但林素素无疑是非常会享受的女人,比如她的那些浅绿色的衣裙,比如她使用的名贵的化妆品,她都不会掏出一文钱,一个媚眼或者一个微笑就会有人送上门来。正如她后来告诉我的那样,你别生气,宝贝,她说,这套浅绿色的衣裙是油条花1500块钱买的,你能买吗?我无话可说,但我在心里承认,我当然不能够买啦。

 

林素素拉我去见她父亲,或者换句话说,我必须按照塞罗拉的乡规去见我未来的岳父。林素素像一个大导演,叫我到理发店修了头,刮了胡须,然后为我挑拣了一套西装。这一点我实在差得太远,我完全服从导演的意志。我们就那么双双地走向林素素的家。

林素素家就坐落在塞罗拉街子上,是早先一点耸起来的那种高大的洋楼,它简直可以与乡政府的办公楼媲美,而且一点也不逊色。林素素的父亲是农民,也是一个商人。他家在街面上经营着一爿颇为兴旺的门面和旅店,又拥有七八口人的田地。那些田地早就租出去了,让那些没有解决温饱问题的乡下人来耕种,林素素一家就坐下来享用分成,到年终还结余来换钱。林家成了我们塞罗拉街子上最早富起来的人家,许多下乡来的干部和商人都喜欢住在他家店子里。林素素我们走进那栋洋楼的时候,她父亲也就是我未来的岳父正在厅堂里看省电视台播放的一部电视剧《不速之客》。那部电视剧不论在思想深度、艺术效果或者整体水平上都是十分蹩脚的,真的够不上什么档次,但林父却看得津津有味。

爸爸。林素素说。

我跟在林素素身后,提着一大兜礼品,不知道怎么样称呼更合适一些。林父坐在沙发上略转了身不置可否,仿佛没有听见林素素的叫声。林素素只好向我挤了一下眼色,像一部质量低劣的电视剧的一个角色。

林伯伯。我说。

林父彻底地转过身了。林伯。我又叫了一声。

啊哈,你们来啦?林父说,指着另外一张沙发,又向内屋喊道:素她妈,客来喽!等林素素母亲走出来之后,我又例行公事一般叫伯母,然后将手上的礼品交给了她。之后林素素就把我介绍给她父亲。

我后来坐在林父的身边,回答他盘问的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他又说,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啊,我们家祖父也是文人,参加修过民国时期的县志。那时候,我才开始感到有一丝松弛,紧张的神经渐渐地释然起来。我没有料到我未来的岳父就是那个农民兼商人的家伙对文人还是那么尊崇。是的,我已经说过,我们塞罗拉是崇尚文明的啊!我们就那样愉快而文雅地进行了晚餐。但之后林父又在沙发上盘问我的家史,就像一个经验丰富的办案人员,我只好充当办案人员的调查对象,一一对他的问题进行回答。

 

出生年月:196311

学历:大学专科

籍贯:塞罗拉杨村

民族:苗族

……

 

正当回答(说是填写更确切)籍贯和民族这两个问题(称作栏目更妥当)的时候,我看见林父喉管里有一种梗阻的困难,舒展的眉宇忽然之间杳无踪迹。于是我知道林素素我们的婚姻将在她父亲那儿经过一阵艰难困苦的熬煎。后来我告辞林家,回到我的单间宿舍的时候,夜幕已经合围,塞罗拉拥有了一个温馨的白昼,现在就应当是长夜如海劈头盖脸而来的时候了,我们就要陷入无底深渊。

 

我和林素素无法避免两个民族的文化习俗在林家富贵的厅堂那儿相互撞击。这是早已在我的意想之中。当然,我必须首先声明我属于苗族,而且永远属于苗族,一个不断迁徙的历尽千难万险的民族。这个民族素来有勤劳勇敢与吃苦耐劳的精神,具备善良与热情、尊老爱幼等美德,但这个民族也存在着不可继承的劣根,比如嗜酒无度,固步自封,不求进取和许多生活陋习。是的,一个民族靠蛮干与勇狠,是没有多大出息的;我们这个民族从蚩尤之后就也强大不起来了,后来尽管出现了像石柳邓吴八月及张秀眉那样的英雄,也不过是一阵云烟。野蛮人只能造就莽汉,绝不可能造就伟大的王子。森林里的兽王并不是那种穷凶极恶的猛兽,而是足智多谋的家伙,它们有时候温顺极了。我感觉一个民族仿佛类同于此,一个群体也是这样,应该推举那些智商高而心谋丰富的人物做领袖,而不是推举一些野蛮的莽夫,勇蛮只能是不高明的保镖。汉族无疑是一个比较先进的民族,汉文化一直是咱们中华民族的主体文化,是我们许多少数民族都应该学习的东西。当然啦,今天的中华民族已经是各个民族的总称,中华民族文化也是各民族文化交融总汇的结果。我们有权利捍卫自己的民族,我们同样有权利学习一切先进民族的先进文化。林素素家是汉族,这是无庸置疑的,他家那本传承了56代的家谱就足以说明了这一点。但我以为,什么理由都不可阻止人类的爱情,换言之,爱情是无国界的,也是不分种族的。然而在我们那个时代,塞罗拉共拥着一个不可超越的德性,就是自命不凡,他们宁可称县份上下来的人做爷,却不愿叫塞罗拉以下的人做儿,尤其是少数民族兄弟们。可以肯定地说,塞罗拉人不仅极端热爱虚荣,而且十分的狭隘和自私。

音乐教师林素素的父亲不同意我和林素素的爱情,是因为汉族血统在林家传承了56代甚至于更长的历史,他尊崇我的文才却不喜欢我的出生家庭,这是事前我能够预料得到的,我当然不会像韩太师一样被当头一击。但是我仍然始终以为,老林错了,因为从爱情的角度来讲,这是林素素我们之间的事情,与林父老林毫无相干。只要林素素站在我的立场上,或者说林素素一如当初投入我怀倾情爱我,老林你又有什么办法呢?

 

自从祁明照郊游回来之后就没有一天开心过,他突然之间变得沉默寡言,深居简出,闷闷不乐,就像失去倾心相爱的恋人。

黄昏的时候,祁明照站在楼廊那儿凝望着远处思虑,这已经是他郊游回来之后的惯例。他忧郁的眼睛浮现一片苍茫。他的眼睛太忧郁了,甚至于脸色也非常惨白难看,一种恐惧的征兆涵盖着他的周身。

老祁。一天黄昏,我说。祁明照没有听见。我又说,祁明照。

他掉来过阴郁的脸。

你在等候什么?我说。

祁明照毫无勇气地看了我一眼,低下头,轻声说,鼓手死了。鼓手是谁?我说。祁明照开始抬起了头,忧郁的眼睛在我身上寻找那种令人信赖的感觉。鼓手是王毛。半晌,祁明照才说,王毛,我的朋友同学。后来,他就给我讲起了鼓手。

王毛是鼓手,最优秀的鼓手。祁明照说。大学时候我们是同学,很要好。你知道,我们那个时代的鼓手是多么弥足珍贵,摇滚乐在我们那个时代风行,歌舞厅无孔不入。王毛本来是我们中文系的高材生,曾经热爱诗歌创作,并自称后朦胧派,在大学里著称一时,系里还专门召开过王毛诗歌讨论会,应邀参加王毛诗歌讨论会的还有省里最有名望的两名诗人,而且对王毛的诗歌革命表示首肯。当时就有人预言,不要五年,本省的诗歌领袖非王毛莫属。然而,就在开完王毛诗歌讨论会后,王毛却掷笔弃诗,洗手不干了,一片叹惋声中谁也不知道其中缘由。但是,我察觉到了。因为那个学期我们行将毕业,有人提议举办晚会,王毛自告奋勇当鼓手。说起来真让人惊奇,你简直无法相信,王毛的鼓点感觉太好了,好得无以复加,整个晚会的气氛被他烘托得热烈到了极致,你不能不被感染得所有的神经都膨胀起来。终场的时候好多人都浑然不觉,在原地立定了好久,之后才听见潮水般的掌声,第二天,王毛就接到了三家舞厅的聘书,不惜高薪聘请他去当鼓手。大学毕业的时候,王毛去了省乐团。不久,他又离开了乐团,在省里当自由鼓手(或者叫职业鼓手)。

王毛是个自命超凡脱俗的人,在他眼里好像地球都不存在。你知道,这种人最易于玩世不恭,所以,他的结局不用说你都明白了。王毛染上了艾兹病。祁明照说。他现在死了。祁明照说完又陷进忧郁的网里,他仿佛不是在说鼓手的故事,而是说他自己。最后他说,我也完了。他走进了他的单间,把门闩得十分牢实。

这时候,一个女人从楼那儿走了过来,临近的时候,我才辨清是祁明照我们在舞厅遇见的妖艳的女郎中的一个。女郎摇滚着沉重的臂部。她说,喂,他在吗?女郎指着祁明照的单间。女郎肯定在问我。我说我不知道,你敲门吧。女郎就敲门,但祁明照的单间里没有动静,女郎离开了。一股浓浓的香水味儿散落在楼廊上。

 

音乐教师林素素好几天不来学校了。林素素没有向学校请假,也没有告诉我。她去哪儿呢?那几天我的心情非常低落。林父对我与林素素的爱情横加阻挠,我并不十分放在心里。林素素的突然失踪和祁明照的忧郁却使我心情异常沉重。按照往常的情况,林素素上城去造访亲戚,我反而觉得清静的日子多么自由。我可以通宵达旦对那些小说囫囵吞枣,我可以取出我的手稿在单间里孤芳自赏,我可以一个人到塞罗拉河堤上看逝者如斯,如同观赏许多生命的流失。可是那几天不行,我像一条丧家之犬,毫无主张,无头无脑,失魂落魄。无数个蚊虫在我身上爬行,蠕动,我的脑袋嗡嗡作响,一种劫难来临之感使我一阵阵恐慌。

几天之后,音乐教师林素素从天而降。那次,林素素没有哼煽动人心的曲子,也没有珠落玉盘的那种笑声。她径直从楼廊那儿走过来,忧伤的神情毫无掩饰她的美丽。到了我跟前的时候,我看见她分明留下两道泪痕,眼睑越加深黑。你来啦。我说。你去哪儿这么久呢?林素素没有说话。林素素坐在我的单间里,她在惯常坐的床沿那儿抽泣了好一阵。然后说,我们结婚吧。

你说什么?我说。

我们——结婚!林素素泪如泉涌。

太突然了,结婚。我对自己说。我没有想过,我从来没有想过。林素素也没有想过。像我这种破落文人连自己都拾掇不清楚,我还有工夫去想那种繁琐的生活吗?结婚真是太麻烦了。如果真要结婚,我还是喜欢我们苗族那种纯朴的婚俗,夫妻之间倾情相爱,和睦相处,同舟共济,生儿育女。但是,汉族婚礼程序重重,繁琐透顶,让人想起来就筋疲力尽,萎靡不振。况且像林素素那样漂亮而风情万种的女人,凭我这种穷酸潦倒的文人,我养得起吗?结婚,我的声带在我的脑髓里说,你想去戴那顶光芒灿烂的绿帽子?

那时候林素素用一双布满泪痕的眼睛看我。我慢慢地把她搂进我的怀,为音乐教师林素素擦干了泪痕。我说,我们一点准备也没有,你看怎么结婚呢?林素素说,我父亲要嫁我了。嫁跟谁?我说,嫁给油条?她摇头。我说,嫁给谁呢?她说,一个亲戚,在城里。

第二天,音乐教师林素素毅然决定远行。但是,谁也不知道她去哪儿。林素素就那么带着天鹅一般的美丽,带着美妙绝伦的笑声,带着那支十分煽动人心肠的曲子从塞罗拉的街子上消失了。我坚信,林素素绝对不会嫁给林父为她物色的那个亲戚。

 

黄昏,我们即将让暗夜的网罩在渊底的时候,祁明照那张阴郁的脸在黄昏里显得越加苍凉。他老是在那样的黄昏站在楼廊上牵挂那个死去多日的优秀鼓手王毛。他一会儿久久地遥望远处的天际,一会儿久久地低下那颗毫无生气的脑袋。那时候我正陷于一种心灰意懒的情绪之中,一天到黑茶饭不思,缈无依托。我也伫立在黄昏的楼廊上,脑袋里边一片空白。

杨。后来,远山的落日消遁的时候,祁明照喊住了我。他说,杨,明天陪我去杨村。

我说,去杨村,我的家乡?

他说,是的,我想去杨村看看山野风光。

之后,我们都不再说什么,各自退进自己的单间宿舍里,张罗去杨村的行李。

清晨,我看见一阵钟声从我的眼前抚过,时间须臾即逝。我必须起床了。我不能因为贪睡一个懒觉失信于祁明照,我的朋友。我不能不履行我的诺言。我要陪祁明照去杨村。可是,就那一瞬间,我感觉到有什么事情已经发生。我迅速地拉开单间的门手,听见伍校长重复着杂乱无章的一句话:怎么会呢?死者真是祁明照吗?

好多男人都奔向那个发案地点,去看那具惨烈的尸体。死者仰面朝天,生殖器被锋利的凶器横切而下,移植到那张干裂的嘴里。一滩鲜血在裆下奔流。尽管死者因剧痛而强烈扭动致使面部肌肉变了形,但死前的阴郁依然从两只尚未闭合的眼睛里流露出来。

派出所出动了所有的警力突击侦破这桩奇异的凶杀案。经过再三分析之后,警方排除了谋财害命、情杀、杀人灭口等等可能性,认为这是一桩预谋已久的羞辱性报复凶杀案。这例案件在塞罗拉是空前的,凶手可能是女性。警方忙碌了半个月,对与祁明照有染的女郎一一作了详细调查,仍然毫无结果。最后,他们将三本厚厚的卷宗交给伍校长,伍校长奉着三本厚厚的卷宗如同面对一个千年课题,百思不得其解。

我突然决定,我一个人去杨村,带着我的笔和我的手稿。我必须信守我的诺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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