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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自由的灵魂——关于甘典江的小说
作者:邰诗来    更新时间:2009/6/16 12:34:16    浏览次数:324

 

与朋友谈到黔东南作家时,我总是不自觉的提到甘典江,他是我最喜欢的一个黔东南作家。他的作品写出了现代人的焦虑和困境,勇敢的指向了人性的内核,走向了人的灵魂的隐秘之处。在他的作品中读出了对人性的关怀,对虚无的抗拒,对存在和生命意义的终极追问。

 

他的早期作品《纸上江湖》,写了徐者这样一个在校园里的孤独者,他特立独行,一直在为自己的心灵寻找诗意栖居地,也用文字来追忆消逝了的爱情,缅怀那段曾经存在的美好时光,也用这种方式来凭吊心爱的恋人“花儿”。然而现实并没有这样一片诗意之地,本来就敏感而脆弱的他,受不了外在的巨大工作压力。他最后离职不教书。徐者的结局让人揪心。他怎样处理自己敏感的心灵和冰冷的现实之关系呢?

一次和甘典江谈话时他说:“写作有时就是安顿自己的心灵”。从《纸上江湖》后,甘典江喜欢用魔幻的手法和夸张的笔调来写作,写了很多心灵的梦幻与心灵的困惑的小说,可以说这是他用诗意的梦来对抗自己被异化的一种方式。

我想从他的名作《去高速公路上骑马》来解析他诸多小说的内涵。《骑马》里讲的是董士林辞职不教书,他变卖自己的房子、家具和教科书,只带上《庄子》、《坛经》、《金刚经》、《红楼梦》几本书,去清水河旁边买一块地居住,喂鸡、喂马。因为老婆受不了自己近乎荒诞的生活方式最后离开了自己,他也把卖房子的钱送给女儿,要她带着这一笔钱去投靠亲戚。这样董士林在世俗意义上他就是彻底的孤独了,陪伴他的就只有他的宝马“云想衣裳”。他每天都会牵着宝马去“美女梳头”(地名)吃草,一天马闻到了兰花的香味,顺着香味走就来到了县城。县城的人习惯了车水马龙,从没有看到有人骑马进城,再说骑马进城的是一个教师,很是好奇,特别是孩子,于是就要求骑马。董士林出于穷困生活的考虑让孩子骑马了,这样孩子骑马在县城游行就成为了一道亮丽的风景。久而久之一些童心犹存的大人也在县城里骑马。后来当局者认为这是不好的影响,派出了警察把守各个出入关口,防止董士林再次骑马进城。

甘典江曾在自己的一篇随笔里说:“优秀的小说文本,其主题又总是模糊的多义的。”可以说他的这个小说文本,其主题就是模糊的多义的。于是他就在小说里用了象征和隐喻的手法,使得他的短篇小说,包藏着极大的精神含量及意蕴,从而显得空灵起来。我们可以说“马”是自由是象征,“高速公路”是现代人制造的规矩和教条的象征;“唐朝”是诗意生活的象征,“现代学校”是无趣无味的暗喻;“宝剑”是英雄人格的体现是古典的诗意美,“胭脂”则是现代人追求外在打扮,忽略心灵生活的隐喻。

于是“马”和“高速公路”,“唐朝”和“现代学校”,“宝剑”和“胭脂”几种对立的事物就摆在我们的面前了。作者通过骑马来实现自己对自由的向往,以抗拒心身所受到的约束,到达那个充满诗意的唐朝。而“生锈的宝剑”和“昂贵的胭脂”的对立无疑成为这个重物质不重精神的社会的缩影,我们可以看到古典的诗意之死,“宝剑”本身就生锈了,没有人拯救它,并且从来没有人去收藏它。“在英雄瘫痪的年代/胭脂昂贵得毫无理由”,这就是作者对这个荒诞世界的批判。

小说主人公董士林和孩子是这个世界新生命的象征,他们都追求有趣、自由、诗意。然而他们都是被绞杀和毁灭的对象。这仿佛是一切先知先觉的命运,就好像耶稣被送上十字架,苏格拉底被自己的国民绞杀一样。因为这一锥心刺骨的疼痛,他的《木头翅膀》、《被施洗的河》也写得让人艰于呼吸视听。《木头翅膀》里,“我”体验到忏悔给自我新生的快感,背上十字架后,自己的心灵变得清洁了,灵魂可以进入天国了。可是当我走上大街的时候,却成为被嘲笑的对象,逃回家时,惊慌的家人也不给我进入家门。好在这时发生了奇迹,我背上的十字架,居然变成了一对翅膀,载着我向天空远去。《被施洗的河》里的唐蜜,似乎就是现代的翠翠,现代生活无法容忍唐蜜继续表演翠翠这样纯洁的人了,可是她却想通过对自己不断的“施洗”来实现灵魂对肉体的宽恕。然而唐蜜的这一自觉行为却没有得到世人的理解支持和效仿。反而遭来了许多麻木的看客嘲笑,看客们不理解,觉得怪异。投机的商人趁机利用,以此来搞旅游业。无耻的政客,怕造成不良影响,明里不准记者去采访,暗处却在中伤。在甘典江的这几篇小说中,我仿佛看到了鲁迅的影子,像鲁迅写《复仇一》、《复仇二》一样,交集着爱与悲悯,恨与复仇,孤独与惨叫,伤痛与彷徨。

作者在小说《去高速公路上骑马》中也写了追求自由的结局,这个结局也是惨烈的。妻子离家,女儿也送人了。最后他只有与马相依为命,这似乎是作者对人与物,人与大自然之间关系的探讨。当然在他的小说中对这一主题的探讨做得最好的,要推《鸟之居》一文。《鸟之居》里写了一个拒接公积金买房的老师,他移植了学校挖掉的一棵大树,最后搬到树上去住,去那里看书、睡觉、读诗、幻想。这个小说他写的比较温馨,比较温和,有亮色,有点像一篇童话——像鸟一样在树上栖居,这是多有诗意的事啊。从反面来说,我们也可以看得出,这颗灵魂曾经是多么孤寂,在城市的石头森林中灵魂是多么的荒芜,是多么地需要大自然来拯救我们这些堕落之心。否则,我们的心灵会变得贫乏而枯竭下去,我们的心灵会脆弱失真,进而患上精神的疾病。

 

甘典江的《蜈蚣》、《门》、《积木》、《行为艺术》、《灭度》等几篇,写了现代强大的生活重负和心里压力,以及变态的社会给人的伤害,而导致了人的精神恍惚。

《蜈蚣》似乎脱迹于卡夫卡的《地洞》,主人公那莫名的焦虑有点像《地洞》里的那只不安的小兽。他虽然有数十万家款,可是知道自己家走进一只蜈蚣后,就茶饭不思,惶惶不可终日。几次请人来找那只蜈蚣都没有找到,最后把自己家 “变成了一个工地,一处废墟”。《门》里写一个教师在强大的精神压力之下,每天怪梦不断,总梦到自己找不到去上课的门,变成一个精神恍惚的准精神病人。《积木》里那个穷困的主人公,因为自己没有房子,有关部门不给他办户口。精神变异的他就去买了个积木玩具,拿这个积木来染色精心的装修。他幻想着“要是人可以变小,小到像童话里的拇指姑娘,这些房子和家具,就会栩栩如生起来。”《行为艺术》里那个把自己尚未死去的家属送去殡仪馆,他以这样的方式来抗拒这个社会对他们的侮辱。《灭度》里那个放火烧动物园的和尚,在俗时,他怕给这个不健康不正常的社会送去人质,而不生育。他的妻子,在公共场合里切除子宫,并且把它丢去喂狗。以这种激烈的方式来对抗这个变态的社会。

甘典江在这里运用了夸张和魔幻的手法,写出了现代人心里受到的极度伤害,和以此带来的精神疾病,以致精神恍惚。中医典籍《黄帝内经》里说:“恬淡虚无,精气从之;精神内守,病安从来”。而强大的生活精神压力,无法让现代人“恬淡虚无”和“精神内守”,导致出现代性的精神疾病。

 

甘典江善于用魔幻的手法写人的困境,可以说这是一种心灵的现实主义。但是他也用古典手法寄托了他对人的理解和悲悯。如《街头艺术家》里那个迫于生活,每天都会在大街上唱自己不喜欢的通俗歌曲的年轻歌手。《秃头的余炳》找不到老婆的秃头。《黑色电影》那个因为没有钱住,而去住“黑色电影院”,最后被引透把“小姐”搞了,没有钱开,就把自己还在读书的女儿喊去交换。《我不是司机》写司机的老婆(押车员)无意中掉下车去,受伤了。可是那天是高考,没有一个人准司机停车下来,也没有一个敢下车去救受伤的人。这些都是让人感到无奈的、悲凉的、沉重的,而这样的事生活中却是无处不有。我们在作者的这些叙述中看出他对这个世界的一份担当,读到他对这些小人物的悲悯之情。

“太阳照亮世界,文学温暖人心。”而甘典江的小说给了我们这样的精神资源,让我们在他的小说中读到了温暖的人性关怀。

 

甘典江的小说还有对终极意义的追问,对存在的思考。如《大街上的花朵》,那个为爱而去犯罪,为爱而疯狂的蒋大才。他是否能够进入天堂?《浔阳绝句》里那个去寻找冯子艺(琵琶女)的魏若愚,一找就是一个朝代,印证出那种“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的悲怆感,以及对时间的挽留和追问。《谁配享受孤独》里“我”与那个幽灵的对话,似乎是对《浔阳绝句》里那种悲怆感的一种拯救,这是一场穿越时空的对话,也映衬出孤独对自我灵魂的意义。《伪小说》(原名《抵达》)里面的那个若隐若现的杨朵,一会她是救赎是安慰的象征,一会又是罪恶和狡黠的象征,或说人本身就是善恶参半的。而寻找她的徐者则像是在迷宫里追寻,追问,最后连自己也迷失了。我在读王小波的《寻找无双》时,发现他们的小说里有相同因子。“寻找和追问”,这是文学很大的一个主题。

 

文学评论家刘再复说:“优秀的文学作品需要三个要素,一是文采、二是想象力、三是心灵。”我觉得甘典江的小说都具备这几个要素了。他的文字简洁、凝练又有古典的墨香,想象力丰富奇异,又能直面心灵,勇敢的走进人类灵魂的深处,很难得。我为我们黔东南有这样的一个作家而骄傲,我相信有一天他写作的价值会得到更多的重视,步入优秀作家之列。

让我们祝贺他,也希望这个自由的灵魂写出更多优秀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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